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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苏东坡传-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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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即销假,又出现在朝廷之上,劝皇帝说反对派仍然是力图阻挠新政。
    皇帝也不知如何是好,乃派出两个太监到外地视察回报。两个太监也深知利害,
回报时说青苗法甚得民心,并无强迫销售情事。老臣文彦博反对说:“韩琦三朝为
相,陛下乃信太监之言而不信韩琦吗?”但是皇帝竟坚信自己亲自派出之使者,决
心贯彻新政。几名愚蠢无知毫不负责的查报人员,不知自己说的几句话,竟会对国
家大事发生了影响,这种情形何时是了!倘若那几个阉宦还有男子汉的刚强之气,
这时肯向皇帝据实回奏,宋朝的国运还会有所改变。他们只是找皇帝爱听的话说,
等时局变化,谈论“土地改革”已不再新鲜,他们也羞臊的一言不发了。
    司马光,范镇,还有苏东坡三个人并肩作战。司马光原对王安石颇为器重,他
自己当然也深得皇帝的信任。皇帝曾问他对王安石的看法。他说:“百姓批评王安
石虚伪,也许言之过甚,但他确是不切实际,刚愎自用。”不过,他的确和王安石
的亲信小人吕惠卿在给皇帝上历史课时,发生了一次激烈的争辩,甚至需要皇帝来
打断,要他二人平静下去。司马光既然反对他的政策,王安石开始厌恶他。王安石
请病假如此之短一段时期之中,神宗皇帝打算使司马光充任副枢密使。司马光谢绝
不就,他说他个人的官位无甚重要,重要的是皇帝是否要废止新政。司马光九次上
奏折。皇帝回答说:
    “朕曾命卿任枢密使,主管军事。卿为何多次拒不受命,而不断谈论与军事无
关之事?”
    司马光回奏称:“但臣迄未接此军职。臣在门下省一日,即当提醒陛下留意此
等事。”
    王安石销假之后,他的地位又形巩固,他把司马光降为制法。范镇拒发新命,
皇帝见范镇如此抗命,皇帝乃亲手把诏命交予司马光。范镇因此请辞门下省职位,
皇帝允准。
    王安石既复相位,韩琦乃辞河北安抚使,只留任大名府知府,皇帝照准。苏东
坡怒不可遏。他有好多话要说,而且非说不可,正如骨梗在喉,不吐不快。他之坦
白直率,是断然无疑的。那时,他只三十二岁,任职史馆,官卑职小,且只限于执
笔为文,与行政毫无关系。他给皇帝上奏折两次,一次是在熙宁三年(一0七0)二
月,一次是在次年二月。两次奏折都是洋洋洒洒,包罗无限,雄辩滔滔,直言无隐。
犹如现代报上偶尔出现的好社论文章一样,立即唤起了全国的注意。在第一篇奏折
上,一开首就向青苗法攻击。他告诉皇上全国人已在反对皇上,并说千万不可凭藉
权力压制人民。文章之中他引用孔夫子的话说:
    “百姓足,君孰与不足?……臣不知陛下所谓富者富民铁?抑富国铁?
    是以不论尊卑,不计强弱,理之所在则成,理所不在则不成,可必也。今陛下
使农民举息而与商贾争利,岂理也哉,而怪其不成乎?……夫陛下苟诚心乎为民,
则虽或谤之而人不信;苟诚心乎为利,则虽自解释而人不服。吏受贿枉法,人必谓
之赃。非其有而取之,人必谓之盗。苟有其实不敢辞其名。今青苗有二分之息,而
不谓之放债取利可乎?……今天下以为利,陛下以为义。天下以为贪,陛下以为廉,
不胜其纷坛也。”他又警告皇帝说:
    “盖世有好走马者,一为坠伤则终身徒行……近者青苗之政,助役之法,均输
之策,并军搜卒之令,卒然轻发;今陛下春秋鼎盛,天赐勇智,此万世一时也。而
臣君不能济之以慎重,养之以敦朴。譬如乘轻车、驭骏马,贸然夜行,而仆夫又从
后鞭之,岂不殆哉。臣愿陛下解辔袜马,以待东方之明,而徐行于九轨之道,其未
晚也。”
    苏东坡又警告皇帝说,若以为用专断的威权必能压制百姓,则诚属大错。多少
官吏已然降级或革职,甚至有恢复肉刑之说。他接着又说:
    “今朝廷可谓不和矣。其咎安在?陛下不反求其本,而欲以力胜之。力之不能
胜众者久矣。古者刀锯在前,鼎镬在后,而士犹之。今陛下蹈尧舜,未尝诛一无罪。
欲洱众言,不过斥逐异议之臣,而更用人尔,必未忍行亡秦偶语之禁,起东汉党锢
之狱。多士何畏而不言哉?臣恐逐者不已,而争者益多……陛下将变今之刑,而用
其极钦,天下几何其不叛也?
    “今天下有心者怒,有口者谤。古之君臣相与忧勤,以营一代之业者,似不如
此。古语曰‘百人之众,未有不公而说,’况天下乎?今天下非之,而陛下不白,
臣不知所说驾矣。诗曰:
    譬彼舟流,不知所届。
    心之忧矣,不逞假寐。区区之忠,惟陛下察之,臣谨昧死。
    苏轼 上对”
    使朝廷文武百官最受激动的,莫如王安石之清除御史台。最初,王安石的威吓
朝廷百官,倒不是以他那极端而广泛的经济政策,而是他对胆敢批评他的御史,凭
他狂妄的习惯,一律撤职。于是批评朝政之权受到了摧残,政府组织的基础受到了
破坏,这样就触动了政体最敏感部分。官场全体为之大惊失色,王安石自己的朋友
也开始背弃他。
    单以排除御史台的异己一事,就足以削弱对他的支持力量,也引起朝廷领袖的
纷萌退意。在中国,监察机构是朝廷一个历史悠久的制度,其作用就是代表舆论时
时对当政的政权予以控制或批评。在一个好政府里,监察机构必须能随时对皇帝进
冷言,向皇帝反映舆论,这种重要性是不可忽视的。由于其地位如此之重要,监察
机构既有重大力量,亦有重大责任,御史如对当权者做强有力的攻击,可以把一个
政权推翻。这种监察作用,在政府的人事和政策上可以引起变动,不过其方法并未
明确予以规定,其作用与现代的新闻舆论大致相似。古代此种制度之异于今日者,
就是此等监察机构及其反对权,并无明文规定受有法律保障,只是传统上认为明主
贤君应当宽宏纳谏;至于皇帝重视他那明主贤君的名誉与否,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倘若他不克己自律,他可以降旨把御史降级、惩处、折磨,甚至全家杀害。有些皇
帝确是如此。身为御史者在个人毫无法律保障之下,却要尽职责向朝廷与皇帝进谏
规劝,处境是既难又险。但是像现代,总有对公众抱有责任感的新闻杂志编辑,不
惜冒监禁死亡之险而向极权政权挑战的,在过去也总有御史受皮肉之苦、鞭答之痛,
甚至死亡之威胁,而尽其于人民之职责。尤其在东汉与明朝两代,当时有御史,写
好弹劾奸相的本章,自料必死无疑,在本章呈递与皇帝之前,先行自缢身死。这些
御史正如武士之上战场,前仆后继。好皇帝自己爱惜名誉,对于这等御史的处理颇
为慎重,因此甚获美誉而得人望,但是恶人当政则急于塞御史之口,正如现代之专
制暴君,总以钳制报章杂志之口为急务。
    王安石当政之始,元老重臣对他颇寄厚望。现在御史中丞吕晦向王安石发出了
第一弹,说他:“执邪见,不通物情。置之宰辅,天下必受其祸。”连司马光都深
感意外。在吕晦同司马光去给皇帝讲解经典之时,吕晦向司马光透露那天早晨他打
算要做的事,从袖子里把那件弹劾表章给司马光看。
    司马光说:“吾等焉能为力?他深得人望。”
    吕晦大惊道:“你也这么说!”
    吕晦遭受革职,于是排除异己开始了。
    现在星星之火使朝廷政争变成了熊熊之势。有一妇人,企图谋杀丈夫,但仅仅
使她丈夫受伤而未克致命。此一妇人曾承认有谋杀之意,当时有个高官对处治之刑
罚表示异议。此一案件拖延一年有余,未能定案。司马光要以一种方式判决,王安
石要另一种方式,而且坚持己见,皇帝的圣旨对此案的处刑亦有所指示。但是御史
刘恕则拒不同意,要求再审,御史如此要求,亦属常事。另一御史对王安石的意见
不服,王安石则令他自己的一个亲信弹劾刘恕。这样一来,一场争斗,便化暗为明。
    御史台则群情激动。问题现在是仍要在不受限制之下自由尽责呢?还是等候逐
一被人清除?几位御史乃联名上书弹劾王安石,请求罢除其相位。王安石大怒,欲
将此数人投诸监狱而后快。司马光与范纯仁认为在基本上不可如此对待御史,最后
六个御史遭贬滴至边远外县充任酒监。一见情形如此,范纯仁起而应战。他要求贬
滴御史之成命必须撤回,结果他自己也遭流放。下一个要倒下去的是苏东坡的弟弟
苏子由。他一直就反对青苗法和市易法。两个月之后,忠厚长者老巨富弼向朝廷辞
职归隐,临去警告说,在任何政治斗争中,正人君子必败,而小人必占上风,因为
正人君子为道义而争,而小人则为权力而争,结果双方必各得其所,好人去位,坏
人得权。他预言国家大事著如此下去,国家行将大乱矣。
    朝廷之上,现在是一片骚乱。神宗熙宁二年(一O 六九)二月,制置三司条例
司成立,七月实行市易法,九月实行青苗法。数月之后,众人对当权者的意见,由
期待而怀疑,由怀疑而迷惑,由迷惑而愤怒恐惧。
    现在情势变化甚速。熙宁三年(一0七0)三月与四月,御史台大规模遭受整肃,
随即大规模布置上新人。随后倒下的两个御史,都是王安石个人的朋友,都曾助他
获得政权,王安石也是倚为声援的。身材颀长,性情暴躁又富有口才的孙觉,他也
是苏东坡毕生的友人,曾经向王安石发动论争,因为王安石坚称周朝的钱币机构,
曾经以百分之二十五的利息把钱借给人民,他对此说表示反对。王安石仍然希望得
到他的支援,派他到外地调查为什么当时盛传朝廷强迫贷款与农人,甚至在京辎一
带也传闻如此。孙觉回到京师,老老实实报告确有强迫销售情事。王安石认为他这
是出卖朋友——所以孙觉也被革职。更为重要的案子是“美髯公”吕公著的案子。
吕公著是宰相之子,学识渊博,但是沉默寡言。在早年,王安石和吕公著在文学上
同享盛名,同为儒林所敬佩。吕公著曾帮助王安石位登权要,王安石乃使他官拜御
史中丞,作为回报。现在吕公著上神宗皇帝的奏议中,文字未免过于辛辣,使王安
石大为不快,在文中他问:“昔日之所谓贤者,今皆以此举为非,岂昔贤而今皆不
肖乎?”王安石亲拟罢斥吕公著的诏书,用字措辞正好流露他自己喜怒无常的特性。
在二人交好之日,王安石曾向皇帝说:“吕公著之才将来必为宰相。”而今他把吕
公著比做了尧舜时的“四凶”。
    最使曾佩服他的人与之疏远的原因,就是在同一个月内,王安石派了两个劣迹
昭彰的小人进入御史台,去填补他排挤出来的空缺。他之派李定为全权御史,在御
史台引起了群情激愤。李定既没考中科举,也没有为官的其它必要资格。他教人知
道的反倒是他隐瞒父丧不守丧礼一事。在中国人心目中,这简直是败德下流至于禽
兽。王安石把他升到那么崇高的地位,只是因为自乡间来京后,他向皇帝奏明青苗
贷款法极受人民欢迎,王安石把他向皇上引荐,好向皇上陈奏。这件事使御史们怒
不可遏。同时,王安石又把亲戚谢景温升为御史。谢为求升发,把自己的妹妹嫁与
王安石的弟弟。有三个御史反对朝廷的此一任命诏书,三个人一起丢官。其余的御
史对此事还照旧坚持。张激请求将三个御史官复原职,并罢斥王安石的心腹李定与
吕惠卿。在张激到中书省去催办此一案件时,他发现王安石心情古怪。只是听他叙
述,自己则一言不发,用扇子掩着嘴,一味大笑。
    张激说:“我想你一定正笑我愚蠢。但是你要知道,全国老百姓笑你的正多着
呢。”
    这时另一位遭到牺牲的御史是程濒,他是宋朝理学家“二程”之中的兄长大程。
在新政推行之初,他曾经与王安石合作。现在他也到中书省为那同一个案子向王安
石争论。王安石刚看了他的奏折,程源看到他正在怒气难消。这位理学大家以颇有
修养的风度对他说:“老朋友,你看,我们讨论的不是个人私事或家事;我们讨论
的是国事。难道不能平心静气说话吗?”从儒家的道德修养看,王安石觉得很丢脸,
很难为情。
    一个月的光景,御史台的清除异己便已告完成。连前年所罢黜的那六个御史在
内,王安石清除的御史一共达到了十四人,十一名是御史台的人,三名是皇宫中的
谏官。司马光向皇帝曾经痛陈利害。只有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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