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新娘-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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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兰朵是一个女人的名字,没错,她就是拒绝我而我依旧深爱着的那个女人。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因为我看过一部歌剧也叫作《杜兰朵》。
作品还未开始创作,我就已经为之命名为《杜兰朵》,其实那是另有新意的。
歌剧《杜兰朵》里面的公主是个被仇恨浸染得铁石心肠的女人,即便杜兰朵冷若冰霜,但最终还是被王子的真心所感动,杜兰朵嫁给了王子,收获了属于自己的爱情。
我希望我即将创作的这件作品,同样也会感动现实中的杜兰朵,让她那颗不敢去爱的心,从那阴霾的过去释放出来,接受并敢于承担爱情的责任。我真心地想对现实中的杜兰朵说,过去并不重要,我更在乎的是我和你在一起相濡以沫的将来。
“这是今天上午收到的,依旧没有寄信人地址。”马琳轩说。
“字体和信纸都是一样的,”张晴天看着手里一叠带着撕扯痕迹的条格纸,信还很长,他并没有读完,但此刻有种异样的恐怖袭上心头,他说,“从开头的内容看,信无疑是‘杜兰朵’的作者写的,但尔东已经死了,那么这封信又是谁寄给你的呢?”
“我怎么知道,”马琳轩摇摇头,“你先把后面的内容看完再说。”
纸新娘,一个听起来如此让人深感荒诞的名称。
新娘,对于女孩子的一生来说,是一个多么令人向往、神圣同时又庄严的称呼。
她揖别了呵护她成长的父母,在红地毯的迎送下开始走向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鲜花上挂满了祝福,笑容里滋润着甜蜜,新娘是女人一生中最漂亮、最灿烂、最温馨、最陶醉、最纯洁、最庄重、最神圣、最自豪的角色。
人们总是把美好的愿望寄托给新娘,用最漂亮的衣裳装扮新娘,把最庄严的承诺许给新娘,把最隆重的礼节献给新娘……
记得杜兰朵跟我说过这样一件事情,确切地说,那应该是她做过的一个梦。
她说梦里的她慌慌张张在人群中奔跑,惊恐的原因是身后有人在追杀她,结果,她没有摆脱魔爪,而是被一柄匕首刺进了胸口里,却没能看见刺伤她的人究竟是谁。
杜兰朵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倒地的同时,她还在想,难道自己就这么死掉了?她不甘心呀,因为她还没有嫁过人,她很想做一回新娘,真真正正尝一尝穿婚纱的滋味。
听到这些话,我还简单地以为她是在故意暗示我,结果证明,我想的都是错的。
这就是纸新娘与杜兰朵两种元素相结合的原因。
然而这一次,残忍的我要把新娘华贵的婚纱卸下来,让她收起甜美的笑容,披上经不起风雨,脆弱得让人感到凄婉的纸裙装。
我要让那件作品神情忧郁,眼神恍惚,让观看她的人都倍觉悲凉。
这世上,或许没有一位新娘会沦落到披上一身纸衣裳,这是多么的寒楚和荒诞,但我要让世人在这荒诞面前清醒地沉思,认识到这种荒诞离我们并不遥远,那种荒诞正是透出了人们想说而未曾说出的隐秘真实。
所以,我必须要完成我的《纸新娘杜兰朵》,或许只因为我有一颗被爱激怒了的期待复仇的心。
没有亲身体验的人,大概无法理解那种痛苦已经超过生理现象的领域,也超越了羞耻心或荣誉感等微不足道的精神层次。到了那种时候,我才逐渐领悟到:其实在我的身体里面,很显然地,寄生着一个和我的意志唱反调的魔鬼。
魔鬼赐给了我不尽的灵感,有了灵感,我开始夜以继日地工作,或许这样才能让我暂时摆脱那女人带给我的痛苦,可是,即便我很努力地去学习和尝试用各种材料创作雕塑作品,但塑造出来的作品无一令我满意。
也许我的企盼过高,也许我还不擅长运用除了泥巴之外的综合材料,反正制作出来的人像丝毫没有灵魂,那段时间,我完全陷入人生的低谷,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活着还是否有意义。
直到有一天,我得到了她,她的身体,完全得到了她的身体,可惜她的灵魂不复存在了,因为此刻的她,已然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虽然我可以用双手、用思想去创作一些东西,但我不是神,起死回生的事情我做不来,我更无法挽回那件可怕的事情……
假如把一个人分作两份,肉身为一份,灵魂为一份,它们组成一个整体,才有了所谓的意识。但灵魂与肉身永远都有一根细细的红线牵连,当肉身毁灭的时候,灵魂会到哪里?当灵魂消散的时候,肉身会感受到那种深深的悲痛吗?
当活着的人感受到了一种自身灵魂消散的死感,这该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呢?我觉得我现在的感受就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我该怎么办?
谁能够给我一种救赎,灵魂的救赎?
她静静地躺在桌面上,她还是那么美,只不过皮肤比之前更白皙了。
她的身体已经僵硬,贴身的衣物是用裁纸刀划破之后才脱下来的。我用温水打湿了毛巾,从她的脸部开始,一点点帮她擦拭身体。
然后,我取来石膏,分层次地涂抹在她洁白的身体上,我知道,当那些石膏干涸凝固之后,我就能得到一具真实的人体模具。
别笑我,作为艺术家,我居然用倒模这样一种卑劣的作假手段,但那充满灵性的身体,即便我的艺术造诣再高,也制作不出上帝的杰作。
灰色的石膏逐渐变成了白色,它干涸了,坚固了,我慢慢把身体各部位的石膏从尸体上分离开,我就这么得到了一套完整的石膏人体模具。
有了这一切,我终于可以开始“杜兰朵”的制作了。
首先,我选择上等的纸浆,过滤出最细腻的部分,而后在纸浆里加入黏合剂和快干剂,我用一只特质的浅勺子舀起纸浆一点点倒入模具里,然后轻轻摇晃模具,让所有的纸浆尽可能均匀地附着在模具表面。而后便是耐心等待,等待纸浆成型后,我轻轻地用镊子把那如同人皮般洁白的轮廓小心地从模具中剥离开来。
这一切都做得相当小心谨慎,当我完成身体所有部位的倒模之后,毫无察觉外面的天都大亮了,而我却没有一丝疲惫。
接下来便是把琐碎的人体慢慢拼接,这道工序最难也最费时间,很多地方和部位的结合处并不妥帖,我需要很有耐心并且根据人体的解剖结构予以修整,仅仅拼接头部,就用去了大半天的时间。
说实话,我并不知道制作“杜兰朵”总共用去了多少天,我只知道天很快黑下来,而后又快速亮了,几天下来,虽然我一点儿没有饥渴的感觉,但为了更好地工作,我还是强迫自己吃下一些食物。有生以来,我从未如此集中精神做过一件事情,这一回,似乎有股天外的力量在支撑着我的身体,或者那股力量的来源,正是寄居在我灵魂深处的那个魔鬼。
第十四章 人体模具(2)
人体模具制作完成之后,我不得不把她的尸体放进冰柜里,因为我已经能闻到阵阵的腐败味道,冰柜是我储备雕塑材料用的,因为很多材料容易变质,需要冷藏,我把冰柜里没用的东西全部清理出去,还好冰柜里的空间足够大。
别问我为什么要把尸体冻起来,因为我也不知道如何去处理她,或许除了制作纸新娘之外的事,我根本就没有去想过。
终于,杜兰朵的整个身体被我拼接完成,我把她固定在一根有底座的轻金属支架上,这样,她就可以站立着看着我,虽然我还没有在脸上做出任何细节,但我已经能感觉到她白色的眼球透露出的悲凉与茫然。
一时间我感慨万千,已死之人永生,在生之人似死,灵魂和肉体,原本就是一种复杂的纠缠。一个人的生感和死感是永远不可能并存重叠的,人在世上,唯一能做的也只是能用自己的感知去探察他人的死亡,对自己的将死,人永远是无知的。
接着,我开始根据臆想制作杜兰朵的所有细节。
先从四肢进行制作,我用高级树脂加热软化并且剪成指甲的形状,为了使杜兰朵的双手显得更洁净,我涂上了无色透明的指甲油,与指尖粘贴上之后,又用美工刀刻出了指关节那些细小的纹理……文人小说下载
干完这些之后,我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在脸部的刻画上面。
脸上的毛发都是我一根根植入的,睫毛、眉毛尤其是最难处理的长长的头发,我没有现成的长头发,所以不得不再次打开冰柜,用剪刀从尸体上取得了头发,一根一根用极其细小的钩针植入进纸做的头皮里,这些技巧我是从蜡像制作的教程中借鉴来的。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以往的作品里,眼神的处理总是最难最花时间的,这一次创作纸新娘也不例外,我先用极小的刻刀勾勒出眼睑以及眼皮上的褶皱,用类似眼球的胶状半透明材质绘制出了眼白和瞳孔,小心地安装在了眼皮里面,但是,虽然制作精巧,但纸新娘的双眼依旧毫无神采。
怎么办?难道遇到瓶颈了?
我接着用了各种材料和技法制作眼球,但无一令我满意。最后,我终于感到了疲惫,头一晕,重重地倒在了地上,不知昏睡了多久,昏迷之际,似乎我做了一个怪梦。
我梦见自己穿越时空,来到古代,看见了一位赤膊的铸剑大师正在炽烈的火炉前冶炼金属,但见铸剑师眉头紧锁,突然从背后抽出一把尖刀,划破自己手腕,一滴滴鲜血便落入冶炼炉中,顿时冒出一股白烟。
我很不解,便走过去问铸剑师,他告诉我,要想用一双凡人的手制作出一件神器,无论你多努力还是艺术造诣有多高,那些都是不够的,制造者必须要付出代价,付出鲜血与肉体甚至灵魂被剥夺的代价……
说着,铸剑师居然一跃身,把自己的血肉之躯全部投进熔炉之中,我就是在这一刻被惊醒的。
我的血也许是因为长时间的营养不良变得异常的黏稠,我划破手腕,把鲜血融入颜料之中,我是用自己暗红色的血液勾勒出瞳孔的形状,填染出瞳孔的色泽,这一次,我真的成功了,杜兰朵的眼睛有了神采,正是我企盼的那种神采。
最后,我用刀尖划破了堵塞杜兰朵鼻孔的纸浆,就这一瞬间,我似乎感觉面前的纸新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错,她活了,或者说,那逝去肉体的她的灵魂正在屋顶上飘浮,此刻,她终于找到了可以承载她灵魂的载体,杜兰朵真的活了过来……
直到这个时候,超负荷工作后带来的身体疲乏让我重重地倒在床上,甚至连动一动手指都没有了气力,我睁着眼睛望着杜兰朵,她也正在凝视着我,她眼神忧郁、悲伤、敏感。
那是因为她内心深处某些重要的东西消散了,才导致了那种浓烈到无与伦比的巨大忧伤感始终伴随着她。
但是我还是笑了,因为我虽然挽回不了她的生命,但我还能保住她的美,用我这双粗糙而平凡的双手,让她的美永生了!
荒诞可以通过貌似真实的表象来传达,真实也可以借助宛若荒诞的语言来表现。把真实隐藏在荒诞中需要勇气,用荒诞来揭示真实更需要智慧。
我在荒诞与真实之间做了一次成功的契合,并由此而创造了一种全新的尝试。
我的《纸新娘杜兰朵》,我成功了!
读完所有条格纸上的文字,张晴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怎么看?”马琳轩问。
“这分明就是尔东制作杜兰朵的全过程,写得很细腻,假如有人故意仿造,那是很难知道制作纸质雕塑的工序、材料和细节,我觉得写文章的人确实是尔东,假不了。”
“我跟你想得一样,也是这么认为。”
“可是……”
“可是什么?”
“信的内容提及尸体的部分并不多,而且有两个段落之间衔接得也不是那么好,而且还空出了两行空白,那正是关于尔东怎么得到尸体的桥段,可惜信上却故意忽略掉了,真奇怪。”
“嗯,或许是有人故意隐瞒那个环节,也或许那个环节还不能让我们知道,可能是时机还不成熟吧。”马琳轩从条凳上站起来,“好吧,下午我还有课,等我查到什么再联系你。”
B面
梦里的展览会场仿佛是在一个遗弃已久的几乎成为废墟的旧水族馆内。
水管与破碎的玻璃夹杂在一起,满眼的破败不堪和红色水锈,深邃冗长,像是一条通向诡异墓室的甬道。
张晴天就走在这条异常压抑的甬道之中。
起初身边还有几个参观者,还能听见他们的唏嘘声,但很快,身边的人消失了,只剩下了他自己孤独前行。
他终于看到了第一具尸体,那是从电线杆上垂下来的男人的尸体,接着是第二具,横躺在马路牙子上的女人尸体,还有靠在树上的,贴在铁丝网上的,横卧在路中央的……当然,这些所谓的尸体都是假的,无疑是一件件纸质塑像艺术作品,即便这样,仍能让人嗅出飘散在空气中强烈的腐败尸臭与尸堆里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