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唐-第1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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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并没有到此为止,大宴群臣过后,改李贤名德,徙封雍王,授凉州大都督,并且以前的雍州牧、右卫大将军依是挂着,又再赏实封一千户。凉州大总管自姜恪死后,一直空缺。主要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选,让李贤遥领亦可,可在这时候改名又封赏,让人很回味了。
再说,李威曾经说过,要求改名字,冲一下瘵疾的晦气,李治不许。偏偏让李贤改名字,还是一个德……但李治动作到此没有停下来,接下来又替李贤找了一个王妃。清河房家的女儿,祖父是兵部尚书,能陪葬昭陵的房仁裕,祖母出自于太原王家。祖姑母是虢王李元凤的王妃。父亲是宋州刺史房先忠。
仅论门第出身,并不比杨敏逊色半分。
婚期也仅在李威婚期后一个月,也就在明年冬天。
一系列的动作,没有说废皇太子,可让众臣惶惶不可终日。但有人看不下去了,只是这个人,李威绝对没有想到,因为是朱敬则。
早朝上开始上奏,本身就是右补阙,有弹劾进奏补漏拾遗的职权。朱敬则站了出来,朗声说:“陛下,臣有一言进奏。”
“奏来。”李治没有想到其他,随口答道。
朱敬则开始放炮了,道:“陛下,自唐朝立国以来,高祖先让隐太子守位东宫,太宗开府,出征天下。然后有玄武门之变。太宗又以承乾为太子,却宠爱重用魏王,于是承乾太子心中怨怼,做出种种悖逆的行为,国家又复成多事之秋。陛下,亦亲身经历,前事不远,陛下何以忘却?今太子仁爱,名满天下,处人待物谦和,关爱百姓,重视民生,实乃千古未有,远远胜于陛下数倍。”
听到这里,众臣愕然,朱敬则前面的话不足为奇,可后面一句话太猛了,直接说皇上做太子时,远不如今天这个太子。
李治压根没有想到朱敬则直接向他放炮,听得目瞪口呆,都忘记生气,武则天则在帘后卟哧一下乐了。
朱敬则不顾李治有什么感受,直接往下说道:“此乃国家幸事,一代胜过一代,江山才能长远,百姓才能安居乐业。但是陛下种种的做法如何?太子微有小过,立加冰雪,复置国事不问,对沛王种种赏赠,以示优宠。难道陛下是想国家太平已久,过得无趣,于是让朝廷,让国家再起风云,血光溅于东宫皇宫,冤魂飘于东西两都,百姓忧心如焚,直到玄武门事变复起乎?”
继续对李贤用沛王的称号,雍王封号不承认!
“你,你,”李治终于回过神,气得全身都哆嗦了。
朱敬则不理他,继续往下说道:“臣观陛下所为,永徽时尚可称为小治。以后一年不如一年,现在简直是一个昏君。不但是一个昏君,连一个父亲都做得不称职。陛下,臣问你,沛王天资很高,臣知之。沛王三四岁时,陛下曾对司空李绩说,此儿已读《尚书》、《礼记》、《论语》,背诵古诗赋十余篇(牛!),那时候看经领览,就开始过目不忘。又爱读《论语》中贤贤易色,陛下问何为如此,乃言性爱此言。于是为陛下所爱。只是臣不知,治理天下,是以仁爱治天下,还是以文学治天下,那么为何民间传颂的王勃、骆宾王之流,迟迟不入阁拜相?臣都想起了隋炀帝,论文才沛王也未必及之,论武功更是不如,可是隋炀帝如何?难道陛下昏庸了,也认为隋炀帝那样的人是明君?再说去年,只是一场大风,陛下大雩之祭,就不敢举行。唯恐与太子殿下相比。臣不知了,自古以来,只有望子成龙的这句话,却没有听过望子成虫的。”
已经有许多大臣不顾李治气得青筋鼓起,吃吃乐了。
只有李敬玄是五味杂陈,以前也怨恨朱敬则不顾老乡的份子上,不顾自己是当朝宰辅,揭自己的疤。现在没有怨言了,这个小老乡说皇帝都象训小孩子似的,自己也不过是一个宰相……
“再看前几年,国家才勉强度日,陛下贪功,居然自大的封禅。臣不知太宗不敢封禅,陛下何来功德封禅的?又信任李义府许敬宗这些奸臣,让许多清白大臣遭到流放杀戳。且不算,贺兰敏之对太子意图不轨,想要侮辱时太子妃,西京急奏,一日百封千封,陛下在东都居然置若罔闻。臣不知,陛下如何心态在东都坐得住的。难道殿下不是陛下的亲子!上天连年灾害,已为示警,陛下非但不接受教训,反而变本加厉。又,陛下昔日节俭,可后来多有奢侈之事,不惜劳伤民力国力,大兴土木,建造多处宫阙。陛下昔日不信方士,今天却信妖神邪鬼,居然连明崇俨巫蛊幻术,都信以为真。臣很失望……”
一条条数着李治的罪过,说得也不流畅。其实朱敬则这番弹劾凭借着一腔热血,已经豁了出去。但心中还是很紧张的,因此说得有些语无伦次。可这几炮轰得,满朝文武,皆膛目结舌。
李治暴跳如雷,差一点准备用玉玺砸朱敬则的脑袋,打断他的话,气急败坏地喊道:“来人啊,将他叉出去,流,流,流到交州,不,是崖州。”
这段时间李治对太子敲打重了些,可朱敬则说得也过了。李治政治还算可的,至少不能说是一个昏君。但戴至德等人听得心中却象喝了一碗冰水一样,畅快淋漓。看到侍卫要叉朱敬则,一起伏下,说道:“陛下,请三思。”
武则天也在帘后伸出白白嫩嫩的小手,低声说道:“昔日长孙皇后正服喜贺太宗得魏征,臣妾现在也想正服恭贺陛下。如此直臣不用,陛下想用什么臣子?”
李治才醒悟过来,说道:“将他拉回来。”
侍卫又将朱敬则拉了回来。
李治揉揉脑袋,头痛,这不但是朱敬则的直言,也是儿子的影响力。但朱敬则身为唐朝的大臣,说的话确实是在替朝廷考虑,作为自己授意的东宫幕僚,为太子说话更是合乎情理。
无奈了,只好低声说道:“朕只是封赏了雍王,难道不该?雍王年渐长,朕替他定下亲事,难道不该?算了,朕看在你一片忠心上,恕你无罪。”
朱敬则只是闭目不语。
李治也感到自己解释很苍白,于是又说道:“来人,赏朱补阙五百绢,百金。”
很大手笔的赏赐。
谁知道朱敬则眼睛睁开,说道:“陛下,臣身为朝廷补阙,身为东宫司直,在陛下做出这些让天下百姓,让大唐列代祖先失望之事前,没有及时进劝,臣已失职,岂敢受赏。这几年国家多灾多害,国库空虚,陛下罕见赏臣,臣只是一个补阙,进了一番言,居然赏赐如此之重。难道陛下是想用重金收买臣的一张嘴,好让陛下继续执迷不悟?”
“你……你……”李治你了半天,硬是没有挤出第二个字。气得头顶上都开始冒起青烟。可是大臣呢,一个个终于让朱敬则这一句重金买嘴,逗得忍不住,扭过头窍笑。
第189章 君子欺方 儿母交心(上)
“大哥……”李贤,应当是李德,欲言欲止。
“坐,”李威拍了拍胡床说道。
坐了下来,李贤又说道:“父皇的封赏,我不知会有这么大的影响。”
李威只是看着他,朱敬则大炮一轰,震动天下,有了他开头,从朝中各个大臣,到各地的州县官员,然后到朝野的遗老们,各地的大儒们,纷纷上书。李治恼怒不得,当然,纵使有什么念头,也不得不中止了。
狄仁杰却说了一句话:“殿下,未必是坏事,也未必是好事。”
李威眼睛一闭,管它是坏是好,我做到了就行了,随父亲怎么去想。这事算从裴炎上书,折腾了两个多月时间,或者从父亲封赏二弟,也有二十多天。李贤一直没有吭声,这让李威略略有些心寒。原来老二也是一个有想法的人……
大约是看到朝堂上支持自己的力量,有些后怕,于是带着自己的妹妹过来。
李贤眼中有些惭愧,低下头。
李威没有较真,说道:“二弟,是一家人,按照佛家的说法,需要修得几百年,才有的缘份。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别的不说,西晋本来混一天下,文臣武将如云,可是八王之乱,晋朝如何了?兄弟数人,为了争夺这个皇位,宋齐梁陈中间又发生了多少因此而亡国的事?别以为唐朝大,倒下来也很快的。所以魏征说守成更难……”
“是。”
“父皇不管让谁最后继承皇位,孤都不会反对,可是孤不希望发生手足残杀的事。”李威第一次对李贤用了孤,带着浓浓的警告。
“是。”
一口一声是,可李威感到兄弟间那一丝生分。于是沉默不语,看着窗外。外面的太阳很大,连蝉都叫得没有力气。
李令月带着韦月、上官婉儿走了进来,看到大哥二哥枯坐着,奇怪地问:“大哥,二哥,你们在做什么?”
李贤才站了起来,说道:“那我回去了。”
大约是后悔,眼中有些惭愧,就是告别,都不敢与李威直视。
“嗯。”毕竟是亲兄弟,李威眼光渐渐柔软下来,站起来挽手相送,李令月却不肯走。现在李威得过且过,顾忌反而少了,便让她留下来。然后坐下来看书,没有多久,外面人进来通报,说朱敬则求见。
“让他进来。”
朱敬则走了进来,碧儿立即给他沏茶,以前觉得此人不好,对太子说三说四的,经过这一件事后,她曾对李威说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你知道什么是忠臣,”溺爱地捏了她的脸蛋。不过此人刚直,特别是这一次炮轰父亲,后果如何不提,李威却是很感谢的,见了朱敬则,说道:“谢过朱卿。”
“这是臣的本份,殿下勿要言谢。臣前来,是有事相询,无因无果,陛下恼怒,事情必有起因。现在朝中吏治也算清明,各位大臣也算称职,应没有小人进献谗言。陛下也是忠厚,不是陛下宽仁,臣也不敢说出那番话。”
原来如此……
难怪对自己也是种种约束,老好人总是好对付一些的。
但朱敬则能将它说出来,也是一个坦荡荡的君子。李威额首。
“可是陛下为什么对殿下不满,难道殿下做过什么事?”
“孤也不知,父皇自今年让孤独自一人,返回西京监国,就似不满。可是孤想来想去,亦不知哪里做错了。曾托着阎相公刻意询问父皇,也没有问出。”
“殿下再想一想。不为你自己,是为了国家,为了社稷。”
“孤知之,可真想不出来。”或者是相助了母亲,但不会让父亲生如此之怒。倒底自己做了什么?
※※※
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想法,可对裴炎的怨恨并没有减。
父亲总体是一个能稳住事的人,正是裴炎的上书,引起事情开端,现在父子有隔阂,兄弟隐隐失和,杨思俭与徐齐聃流放岭南生死未卜,杨敏与徐俪不得不安排到几千里路的扬州。
起因就是裴炎的这篇奏折。
《君子集》草稿编著好了,还要校对,正字,也就是修饰语句,核对引用的典故,然后再修改错别字。讨来一本草稿,带着它来到裴炎的府上。裴炎心中想法不知,表面不敢怠慢的,迎了出来,恭敬地将他接到府中。
李威将书稿放在桌子上,说道:“崇文馆几位学士编著了一本书,孤带了草本过来,请舍人指正。”
“臣不敢,”嘴中说着,却翻了起来。当然,心中却想着对策,太子前来,未必会有多少善意的。翻了一下,放了下来,问道:“殿下,徐齐聃泄露禁中之事,该不该弹劾?去年一案,水落石出,然而杨家有没有错误?陛下下旨,处分已轻,杨尉卿还抱着侥幸心理,纵容其女,就是殿下,都做错了。臣精读的只是《春秋》,论礼书,殿下,比臣却是更精通,其中的对错,臣不想多做解释。”
“对错孤不想谈,只是问裴舍人几句,起居舍人是何职?”
“起居舍人隋炀帝始置,贞观时于门下省置起居郎,废舍人,掌记皇帝日常所动与国家大事。显庆三年,另置起居舍人于中书省,记录皇帝所发命令。龙朔二年改起居郎为左史,起居舍人为右史。前年复旧。二者于皇帝御殿时,对立于殿中,凡记载于季终送于史馆。”顿了一顿,替李威说出来:“因此,无论起居郎或者起居舍人,最重要的就是品行端正耿直。”
李威皱了一下眉头,这个裴炎,让他有些头痛了,可不得不问:“但是裴舍人品行如何?”
“就此事言,臣虽合乎体制,却有失光明。可臣不仅是私心,亦为国家,论行为端庄,无论徐舍人的女儿,或是杨尉卿的女儿,能不能及得上裴金吾之女。虽然相貌稍似不及,也不是东施无盐,殿下选太子妃,是要品德,还是要相貌?只是臣不知此事引起这种后果,否则臣也不会进奏。当然,譬如危舟,臣无心推了一下,于是舟沉桅断,臣也有责任的。可是殿下,陛下圣意,纵然臣想请罪,陛下会不会容臣辨解?”
即使我有错,最终决定权在你父亲手中,再说,我也不是有意,也不想有这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