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血-第3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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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城下,明日一鼓作气,必定能破关入城,国公就不想手刃家仇,斩下那些小人之头以慰家人在天之灵?”
见赵方目光闪了闪,似有所动,他这才又往上添了一把火,开始晓之以理,“国公不为自身,也应为川中百姓想上一想,大军摧城拔寨之间,要死多少无辜百姓?就拿眼前来说,我秦军入城,铁骑洪流,非是守军可挡,但然后呢,我大秦百战之师,虽说军纪严明,不想伤及无辜百姓,国公也是领兵之人,应知骄兵悍将,血战半载,心中杀气之盛,但有人挑拨一二,难保不会弄出些惨事来,而国公生于斯长于斯,对着这些家乡父老,就没有半点怜悯之意?”说罢,也不再多言,只是眼光灼灼的盯在赵方脸上。
“大人的意思是……”赵方脸上露出挣扎之意,他已经猜出了对方的意图,半晌过后,才缓缓道。
李严蓄微微一笑,知道是时候了,“也不用国公亲临阵前,行那什么劝降之事,城上之守军实不足道也,国公只需随我入城,我给你百十精锐亲军,让国公能快意恩仇,之后为我所用,安抚局势,我知国公在蜀中威望甚隆,这也正是我要借助之处,再推荐些能臣干吏,也好让这战后之地少些杀戮,待得平复川中之日,我为国公向皇帝陛下请功。”
一番话说完,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最终赵方神色变幻,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赵方定不负大人所托……”
……
秦军大营中士气如虹,万事俱备,只待最后破城,论功行赏,两位主将也是默契于心,既不争功,也不相互掣肘,可谓是融洽的一塌糊涂。
但如今后蜀京师城中金殿之上,却是一片惨淡景象,灯火摇曳之间,金殿上人影绰绰,站着的都是后蜀重臣,不过人虽不少,却一个个都是垂着头,一语不发,金殿上静的好像落下一根针都能听闻得见,如此一来,整个后蜀议事重地,却仿佛一个大大的坟墓一般,末路之气息显露无疑。
昏暗不明的灯火之中,高高坐于金殿之上的后蜀正仁皇帝也在呆呆的出神,他为帝已然十七载,没有多耀眼的治国才干,更不能称雄才伟略,若是真说优点的话,只有勉强能称得上是个仁君慈主罢了,后蜀在他的治理之下,不算好,也不算坏,而近些年,随着他年事渐高,疏于政事,朝堂之上太子与相国王槠联朋结党,闹的不可开交,让他心烦不已,所以对政事之厌恶又加了几分,连早朝都懒的上了。
不过后蜀治平已久,川中更是富足之地,即便皇帝如此偷懒,也没有什么大关系,不成想,一直在北边与西夏和金国打生打死的西秦却是突然犯边,势如破竹,情势直转而下,在他心目中的那些贤臣重将,竟然不是战死就是望风而逃,风声鹤唳之间,不过区区数月光景,立国百年,在川中根深蒂固的后蜀竟然就到了风雨飘摇之际,如今雄兵四合,围于城下,国事至此,哪里还有半点转机?
难道孟氏之国祚到了自己这里真要断了吗?想到此处,这位柔弱有余,雄健不足的后蜀君王不禁悲从中来,也不管是在何处,眼泪已经扑簌簌的滚落下来,先还是哽哽咽咽,不久便是放声痛哭,在这如同坟墓般的金殿之上传出凄凄惨惨的哭号之音,到也合景。
本就遑遑的后蜀众臣愕然之余,却是愧疚欲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呼啦啦一下子,金殿之上已是再无一个站立的身影,群臣跪倒之际,却全都将脸埋的深深的,未几,一些文臣也被引动了心思,对于未来的恐惧,对于不能扶保君王的愧疚,还有对于秦军入城之后家族性命的担忧,一时间都涌了上来,心悲难忍之下,顷刻便是泪湿衣襟,一时间大殿之上悲声四起,凄惨之处,实令闻着伤心,听者悯然……
“陛……陛下……臣启陛下……尝闻当年三国故事,江东孙策新亡,曹贼百万大军临于江上……有近臣劝其主孙权曰,曹贼势大,不可与战,不若降之,不失为万户侯……”
说到这里,那已然白发如雪的老臣是痛哭失声,半晌才又艰难道:“今我蜀国势穷如此,坐困愁城,忠义之士断绝于内,虎狼之军陈兵于外,又无援军……陛下……陛下又不愿移幸荒蛮,臣……臣乞陛下……就降了吧,早降还能保全满城百姓,陛下……向来仁厚,想那秦主也不至……还可保全子女……若是稍晚,大军攻城……臣恐陛下……”
这番话一出口,大殿之上立即鸦雀无声,便是哭泣之人也收了声音,愕然望去,但却无一人出言反驳,即便是那领袖群臣,向来以强耿著称的同门下平章事王槠也只是向身后望去,不出一言,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投降不过是早晚间事,明白是明白,但由谁开这个口,又由谁担这千古骂名才是有待斟酌之处。
不过令众臣更加愕然的是,这开口之人竟然乃在蜀中向来有清名的御史中丞李正臣,此人前不久还在金殿之上痛骂太子和王槠争权误国,将驻守剑门的理国公生生逼反,如今危亡之际,却说出这么一番话来,立时便有人在心里大骂,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个老匹夫原来也是贪生怕死之辈……
但后蜀立国百年,在蜀中根基深厚,值此国难之际,却也未尝没有忠义之士,随后便在地上跳起几人。
“竖子匹夫,受国之恩,却出此无耻之言,便是陛下饶得你¨wén rén shū wū¨,天也饶不得你……”
“国贼……不思报效皇恩,却想卖主求荣,陛下,请斩李正臣,号令满城军兵百姓,臣等虽手无缚鸡之力,但也愿上阵操戈,与城共存亡,只要臣等还在,必不叫秦贼入城一步……”
……
几人大怒之下,已然口不择言,更有几人激动之下,从地上爬起来,拿着手中签板,就要上前与李正臣厮打。
李正臣却是闷哼了一声,缓缓站起身来,脸上虽然鼻涕一把泪一把的,但站直腰杆,六十有七的老人,目光坦荡,负手而立,自然而然的有一种别样的威势,令那趋前之人竟不敢稍近。
“臣已近古稀之年,可惜虚活数十载,上不能有助于国事,下不能保全妻子儿女,今为陛下与满城百姓计,出此下策,臣死后之名是不用提了,必担千古骂名……”
说到这里,已是老泪纵横,却是跪倒于地,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站起身时,头上血迹殷然。
“此臣临终进言……陛下……臣节已尽,臣这就去了,望陛下保重……”
“拉住他……”这时已经感到不详的王槠猛的跳起来,却还是差了一步,老头将官帽一摔,身子猛的窜了出去,几步就来到了粗粗的盘龙柱下,低头就是一撞,力量之大,竟是发出咚的一声大响,伴随着的,还有颈骨折断的脆响……
第六卷 大风起兮云飞扬 第483章 蜀亡
鲜血四溅,李正臣的身子顿了顿,接着便软软歪倒在地,殿中先是一静,随后惊呼四起,那几个言辞激烈的蜀臣也被惊的呆了,不想李正臣在劝君王降敌之际,竟是存下了死志,其言虽是可恨,其行却是无私,为人更是刚烈至此,其人即便有千错万错,这一刻,所有人也再说不出半个字来。
蜀帝先在惊的一下站起身来,看见那刺目的鲜血,呆了呆,却又木木的坐回了龙椅,都说家贫出孝子,国难见忠良,但配上这末日衰微之景象,却无法激起人们奋勇向上之心,只让人觉得……蜀国真的完了……
之后的事情也不用多提,既然有人开了头,那些顾惜身家性命,早有降秦之意的蜀臣纷纷进言,无论的如何痛哭流涕,说的如何天花乱坠,引经据典,比起那位撞柱而死的李正臣来,也难逃无耻二字。
不过树倒猢狲散,蜀国到此绝境,各人也只是各顾性命罢了,在平常人眼中,却也算不得什么。
大秦景兴二年九月,后蜀正仁皇帝开城请降,秦军不费一兵一卒,入后蜀京师,后蜀立国一百一十四年,至此而亡。
就在蜀帝开关献城之际,离成都古城不足十里之处的一个小山之上,几个行色不一之人临风而立,为首的一人身材高大,满脸络腮胡须,也看不出多大年纪,一身普普通通的粗布衣服,脚上蹬着一双满是泥泞的胡靴,穿着打扮像极了山中的猎户。
他身后战立的数人打扮不一,有的穿着像是行走江湖的强梁盗匪,有的则是温文尔雅,一副饱学士子的气度风范,而有的穿着华丽,满身的铜臭气息,而还有的像是干惯了农活的农人等等不一而足。
这些人有的精悍,有的深沉,都背着刀剑,一看便知不是常人的。
此时这些人随着为首之人静静而立,全都脸上带着兴奋地看着成都方向,也许是那连绵不绝,金鼓阵阵的秦军大营离的太近了些,杀气也太盛了些,他们脸上都带着些难以自制的紧张和不安,唯有为首之人一双明亮有如晨星的眸子紧紧盯着成都城,脸上也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好似丝毫没有将那仿佛要将整个平原遮蔽的大营放在眼里。
直到成都那厚重的关门缓缓打开,隐约一行穿着后蜀官袍的官吏从中鱼贯而出,为首那抹明黄却是刺眼的很,这为首的汉子才哈哈一笑。
“没意思,这蜀中的官儿们恁的没骨气,这便降了?嗯,穿黄的那个可能就是姓孟的皇帝老儿了,你们瞧瞧,某就说嘛,天下最怕死的怕就是这些达官贵人了,人家刀子还没等抽出来,就已经吓的尿了裤头,这蜀中山清水秀,果然不是个出豪杰的所在。”
“瞧瞧人家秦人,便是个小卒子,也似模似样的,当年出外游历,未曾在八百里秦川多呆上些时候,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三叔……”他身后的一个中年汉子看了周围一瞬间脸色都变得难看不少的同伴,壮了壮胆子,轻唤了一声,他明白,身旁这些教内兄弟虽不能说是土生土长的川中人士,但这些年久居川中,却早已经将这里当做了自己的乡土,这位三叔也着实让人头疼,这话里的意思不是明摆着说蜀中没有豪杰吗?身旁这些弟兄都惯以豪杰英雄自居,这番话可是大大得罪了他们。
被称之为三叔的虬髯汉子回过神来,明亮的眸子转向诸人,别看穿着打扮数他不起眼儿,但眸光转动之间,却无一人敢于逼视,便是脸上方一露出的不满气闷之色也立时都收了个干净。
虬髯汉子嗤的一声冷笑,几个胆子小的身子便是一哆嗦,却听虬髯汉子清冷的声音传入耳朵,“老二,蜀中皇帝老儿也降了,成都也被秦人占了去,看来……”
“不错,三叔,秦蜀之战皆如所料,接下来,不出寻月之间,就是我神教举事之时,不过这头一仗,还要看三叔和各家兄弟的,只要教中兄弟在城内传来消息,我等便依计行事,务求一击而中,这对我神教举事乃是至关重要,秦军主将一亡,秦军虽然精锐,但群龙无首之下,我神教才有机会将十余万秦军聚歼于川中,到时这巴蜀之地便是我神教立身之根基,各位兄弟便是我神教之功臣,千秋万世,只要我神教不灭,就永享香火供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望诸位兄弟能同心协力,务必以神教之大业为重……
三叔,此间之事,还要多多劳烦您老的……”
听他这一番话,众人皆是眼睛放光,他们都是身怀绝技的江湖亡命,胆子本就极大,更明白富贵险中求的道理,此去虽说是在万军之中刺杀军中将领,凶险万分,但却没一个人有退缩之意,又受了这番鼓动,自是热血沸腾,恨不能现在就去取了那秦军主帅之人头才好。
只有那为首的虬髯汉子不为所动的撇了撇嘴,“行了,来了消息知会某一声儿,在这里盯了这些时,也有些乏了,还不如找的地方睡个安稳觉呢……”
说着转身便欲离去,不过目光在几个身穿劲装,一身匪气的汉子身上一溜,脚步却是停了下来,那几个人被他盯着,却是浑身发毛,也不知什么地方不对,惹的这位教中有名的凶神注目,都是战战兢兢,只片刻功夫,冷汗就已流了一身。
“嗯……”虬髯汉子终于收回目光,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向着中年汉子道:“老二啊,你三叔说句实话,这川中一旦乱起来,得有多少人破家灭门?又得落下多少孤儿寡妇?当初你爷爷死的时候咱还小,不记事呢,不过听那些叔伯兄弟说,江淮可是死了上百万的百姓,还有不计其数的人家流离失所,听上去可是比那些金狗占的地方还要惨上许多。
咱们这一闹,川中和当年的江淮是不是一个样子了?那样的话,我神教夺下这川中又有什么用?三叔是个练武的,只这一身功夫还过得去,没什么见识,不过……你们父子两个可要想好了……”
中年汉子愣了愣,却没想到眼前这位武功盖世,从来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三叔会说出这么一番悲天悯人的话来,在这位他向来敬畏的三叔的注视之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