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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旧址-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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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龙头大爷也让给你做!”
  事实证明于占东做对了。自从人人都晓得李九哥入伙礼贤会之后,那些闹着和于占东争位子的人都收敛了几分,九思堂名下的烧盐工、车水工、挑夫一类的工人,凡是在礼字袍哥堂口上的,也自然都愿意依附礼贤会名下托九哥的照应。不久李乃之又从九思堂的盐井上弄来一批盐巴,交给于占东做运销。于占东仗着自己总舵把子的名位,盐巴未到,先派人到各处码头袍哥名下“出语言,拿上咐”,有各地袍哥做保护,他的销路畅通无阻。不到半年,礼贤会出钱盖了自己的茶楼,取名礼贤楼。开业那天张灯结彩大请宾客,于占东终于体体面面的做稳了龙头大爷。有人提醒他:
  “大哥,你看李九哥二天会不会来争你这把交椅?”
  精明的于占东呵呵大笑:“你们这些饭桶!就看不出李九哥在我这里是借庙成佛,他心里想的哪里是啥子龙头大爷。”
  那时候,李乃之组织的工人夜校和抗日歌咏团.正闹得轰轰烈烈家喻户晓。有一次于占东暗示李乃之:
  “九哥,你搞这些,该留条后路。”
  李乃之听了只笑不答,却又跟他谈起一笔烟卷的生意。
  民国二十八年十月初七的那一天,看见杨军长的队伍荷枪实弹地穿城而过,于占东就料定李乃之怕是跑不脱了。果然,不到两个时辰从盐场匆匆跑来几个人对他说,九哥说码头上还有他几载盐巴,要我们帮他运了。于占东只问了一句:“九哥叫抓了?”来人点点头。于占东不再多说,叫了一位弟兄送人去码头。临出门他又交代了一句:“盐巴运到,钱就送你们做盘缠。”几张神色慌张的脸上顿时露出惊喜,刚要致谢,却被于占东挥手拦住:“莫再哆嗦,我不是看你们几个的面子。不是九哥,我不搭这个伙!”
  于占东没有想到,当天晚上他自己也被五花大绑地押进杨楚雄的司令部,平日难得一见的杨军长亲自坐在大堂的正位上。不等杨楚雄发话,于占东抢先发问:
  “杨军长,你为哪样抓我来过堂?”
  “为你是共产党。”
  于占东昂然回驳道:“我于占东五尺男儿,做事从来不脚踩两只船,既当袍哥,就不共产!”
  杨楚雄发令:“把这泼皮拖下去打二十军棍!看他嘴硬!”
  被士兵拖出去的时候于占东喊叫:“杨军长我晓得你抓共产党是要立功的,我礼贤会名下也有两万弟兄,你莫把事情做绝了。老子不是,你要老子招哪样?”
  杨楚雄怒火冲天地命令士兵:“再加二十棍!”
  四十军棍打过,于占东疼得喊哑了嗓子,再被拖上堂来时,看见李乃之带了锁镣站在堂上。杨楚雄问道:
  “九弟,他是不是共产党?”
  李乃之冷冷一笑:“你想让我说什么?是?还是不是?”
  “九弟,你该给我个台阶下。只要你指认一个,我就好向上面保你不死,你莫逼我没得退路。”
  “于大哥若是共产党,礼贤会的两万人你就都该抓来当共产党。”
  于占东又叫喊:“杨军长,听到没有?连你小舅的话也不相信么?”
  李乃之转过头去:“于大哥,我对你不起,连累你来受冤枉。”
  一语即出,于占东竟流下两行热泪来:“李九哥,你莫说啥子对不起,为兄弟两肋插刀,算是我陪你一程!”
  这场官司虽然叫于占东受了些皮肉之苦,但也为他平添了几分英雄色彩。一条四十军棍也打不垮的硬汉,让礼贤会的袍哥弟兄们顿生敬畏之心。可于占东心里却十分明白,那天大堂上只要李乃之轻轻一点头,他这龙头大爷早就去见阎王了。为此他对李乃之由衷的敬佩,也为自己能和李九哥结拜为弟兄而深感自豪。
  许多年以后,于占东都还记得大堂上一身重镣满脸从容的李九哥,并且由此预言:“要是像李九哥这样的人都去干共产,这个天下早晚要给共产党坐起!”
  但是有一件事情却叫于占东百思不解:你李九哥是九思堂的少爷,啷个也要闹共产?你闹共产不是闹自己么?莫非你李九哥嫌九思堂的钱太多么?就是真闹共产,也该是我们礼贤会这伙穷弟兄们去闹,把狗日的老财们的产都闹过来平分,大家有福同享!
  三
  凭着女人的直感,李紫痕在一九三六年二月至一九三九年十二月间,做出了她一生之中最富戏剧性的抉择。这一抉择使得银城那三年的历史充满了传奇性,充满了女人的味道。当银城人回首往事的时候,无论如何也绕不过这个令人震惊的女人。
  凭着女人的直感李紫痕料定弟弟正在冒死做一件危险的事情,在一九三六年夏天的那个暑热熬人的深夜,她果然印证了自己的猜测。自从弟弟从省城返回银城以后,家里就常常聚集着一些神秘的朋友,他们常常围着一张麻将桌彻夜的谈论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题。深居静
  室吃斋念佛的李紫痕除了自己的刺绣而外,并不知道弟弟在省城写过那些热血沸腾的通电,更不知道弟弟现在已经做了中共地下党的银城市委书记。那一天的深夜,李紫痕汗水淋漓地在闷热中醒过来,发现弟弟的房间里还亮着灯光。她无声无息地走到弟弟房间的门口,赫然看见他正带着一个工人对着一面红旗在宣誓。那个工人她认识,是九思堂通海井上的工人武大江。两个人低沉的声音透过熬人的暑热热烘烘地传过来:
  “……忠于党的事业,保守党的秘密,宁可牺牲自己绝不出卖组织和同志,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生……”
  当两个宣过誓的地下党员转过身来的时候,猛然看见撩起的门帘外边站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李乃之吃惊地问:
  “姐姐,你还没有睡?”
  寒彻心脾面如死灰的李紫痕点点头:“弟弟,我都看到了。”
  李乃之和武大江交换了一下眼色,匆匆送客人出去,又匆匆返回屋内。桌上的煤油灯把熬人的暑热烧得让人喘不上气来,心乱如麻的李紫痕一时不知从何说起,许多年前银城暴动的场面又出现在眼前……
  “弟弟……造反是要杀头的。”
  “我晓得。”
  “杀头你也要做么?”
  “要做。”
  “弟弟,天下事情这样多,你哪样做不得,难道你读书人比姐姐还糊涂?”
  “姐姐,我就是读了书才要革命的。”
  “我不晓得啥子叫革命。你不能找一件不杀头的革命来做么?弟弟呀,姐姐烧了脸供你去读书,难道就是为了要你杀头么……哪天你的脑壳也在城头挂起,姐姐还有什么活头?弟弟呀,你不为别人,你就不痛惜姐姐么……”
  李乃之也许有无数的道理可以说服别人,可以让许多人同自己一起站在那面红旗下边,但是他却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女人。中共地下党银城市委书记,在一九三六年那个暑热熬人的夜里落进一种进退维谷的处境之中。只是李乃之没有想到,自己经过七年的读书思考才做出的抉择,姐姐竟在一夜之间就做出了。第二天早晨,姐弟两人在饭桌前坐下来的时候,李紫痕毅然决然地告诉弟弟:
  “弟弟,我也革命。要死我们骨肉死在一起!”
  李乃之放下手中的筷子:“姐姐,这件事我还要想一想。”
  “你还想啥子,姐姐死都不怕。”
  “姐姐……”
  “你莫哆嗦,反正我是要跟到你。紫云去跟了杨军长,你又去革命,我一个人守在这个家里还有啥子意思?紫云说得对,横竖只有这一辈子,横坚是要死的。”
  这样讲着,李紫痕又淌下满脸的泪水来。于是在那个暑热熬人的夏天,李紫痕凭着女人的直感,做出了自己一生当中惟一的一次政治抉择,从一个吃斋念佛的女人变成一个冒死革命的地下党员。从那以后,按照地下活动单线联系的原则,李紫痕就极其秘密的成了地下党
  银城市委书记的最得力的秘密交通员,传递消息,收藏文件。当然也包括给李乃之和他的同志们洗衣做饭。为了更好的掩护身份,李乃之并没有要求姐姐停止吃斋念佛,这一点叫李紫痕特别的高兴,这样她就可以不必在选择信仰和选择弟弟之间陷入矛盾。这一切一直保持到李乃之被五花大绑地押进死牢的那一天。
  其实,李乃之和他的同志们争取来的胜利,是一个别人设计好的欲擒故纵的圈套。李乃之在银城的工作打开局面之后,省委又给他派来一位副书记,这位副书记在了解了银城地下党的全盘底细之后,便跑到杨楚雄那里去投诚。老谋深算的杨楚雄没有立即动手,而是叫副书记继续他的地下活动。等到李乃之和他的同志们在工人夜校召开大会,庆祝罢工胜利的时候,荷枪实弹的士兵们骤然包围了会场。副书记带领士兵在人群中冷笑着把共产党员一个一个的挑出来。杨楚雄得到委员长行辕的秘令:从速审讯,立即枪决。一九二七年的那场失败,再一次在银城上演。在迅猛的追捕和仓皇的撤退中,李乃之重建的地下党组织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一九三九年冬天的那个下午,当荷枪实弹的士兵们惊天动地地穿城而过的时候,李紫痕知道自己胆战心惊等待的那个结局终于临头了。看着那一片寒光闪闪的刺刀朝着如血的夕阳跑过去,李紫痕泪如泉涌:
  “九弟,九弟,姐姐当初该没有说错你……”
  隔着银溪可以看到火神庙门前的旗杆上红灯高挂,火神会的盐工们正在庆祝自己建会以来最大的一次胜利,他们并不知道一片寒光闪闪的刺刀,正在把他们水泄不通地包围起来。李紫痕不顾一切地跟在队伍的后边追赶着,但没等她走近就被担任警戒的士兵挡住。不一刻,李紫痕看见两排士兵押着一行五花大绑的人远远地走出来,她一眼就认出来走在最前边的就是自己的弟弟。警戒线外边看热闹的人群中有人惊呼:
  “看!看!九思堂的李九哥也叫抓起了!”
  李紫痕挤不过去,只能远远地站在人群里落泪。那一刻她完全忘了自己是一个和弟弟同罪的地下党,那一刻她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把弟弟救出虎口。于是,李紫痕把逼在眼前的追捕和撤退撇在一边,昂然走进了杨楚雄戒备森严杀机四伏的官邴,走进杨军长夫人的内
  室。李紫痕对妹妹说:
  “他杨军长不能又娶我的妹妹,又杀我的弟弟!”
  李紫云问:“姐姐,你说我们怎么办?”
  李紫痕从从容容抱过妹妹怀中才满月的儿子说道:“这是他杨家的根,弟弟是我们李家的根,要死,我们一起死,大家都不活!”
  于是,等到运筹帷幄的杨楚雄军长从司令部回到家里来的时候,措手不及地陷在两头母兽的包围之中。哭笑不得的杨楚雄问道:
  “你们要我怎么办?我总不能白白放了他,自己去进监。”
  李紫痕斩钉截铁寸步不让:“你哪样办我们不管,我们只要活人,只要九弟放出来!”
  李紫云也寸步不让:“弟弟万一有个好歹,我一天也不活!”
  那一晚,摧毁了银城地下党组织的杨楚雄几乎彻夜未眠,他绞尽脑汁在想一条万全之策。他明白自己必须放走妻子的弟弟,尽管他是中共地下党银城市委书记,尽管他是自己不共戴天的敌人。
  那一晚,被押进死牢的李乃之也是彻夜未眠。一身重镣地躺在死牢冰凉的石板上,李乃之想起来自己只有二十九岁,死期在即,他才觉得人生似乎太快,也太短。十二年前自己经历过银城暴动的失败,四年前又眼见了省城地下党的失败,现在终于轮到自己来牺牲了,
  轮到自己为革命事业献出生命,轮到自己用生命来证实自己对共产主义信仰的忠诚。他想起十二年前赵先生面对死亡的从容与平静,和赵先生明知必败却又义无反顾的勇气。现在李乃之别无牵挂,惟有对自己没能尽早识别叛徒充满了内疚。
  寒冷的夜风从铁窗上刮进来,李乃之裹紧了那床破烂的棉絮可还是冻得发抖,一盏微弱的油灯被黑暗死死地逼在墙角里,整整三天三夜李乃之除了卫兵之外见不到任何人,听不到任何声音。为了驱赶寒气李乃之索性站起来来回走动,一走,身上和脚下的铁镣便哗哗的响起来,弄得满牢房都是冷冰冰的响声。李乃之忽然唱起歌来:
  五月的鲜花开遍了原野,
  鲜花掩盖着志士的鲜血……
  李乃之故意把声音放得很大,他希望自己的同志们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可是漆黑的一团之中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一丝回音也没有,只有那盏幽幽的油灯冷冰冰地照着他人生的结尾。李乃之又想,人生真是太快,也太短,一个二十九岁的人如果不死,还可以做许多许多的事情。
  在连续几次审问毫无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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