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原--乱世英杰传-第2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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竺瑶的判断没有错，从东边杀来的不是秦军，而是桓石虔的八千人马！这支生力军的加入一举扭转了龙溪水的战局：由于骑兵主力在姚硕德麾下，所以东岸秦军以步兵和弓箭手为主，腹背受敌之下，姚苌又是气恼又是无奈，果断下达了撤军的命令。
一看秦军阵形松动，竺瑶立刻传令反击，除了继续放下小船回顶火龙之外，楼船斗舰上的机弩更是从背后向岸边的秦军扫射。一片火光中，战舰上的投石机开始发威，巨大的石弹夹着“呼呼”的风声飞向秦军阵地，在人群中炸开了花。
如果说狡猾老辣是姚苌给他的对手最大的印象，那么这位羌族大酋首还有另一项不为人知的本事，那就是保命——在朝堂上，他战战兢兢敦厚憨然；在战场上，想要击败姚苌只怕比捉住他要难的多，只要他想到要逃，几乎无一失手。
“一战即溃”的秦军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在两支晋军的水陆夹攻下“仓惶”逃遁，而“一击不中，当即远遁”的作风似乎也感染了所有姚氏将领，在被毛球山军的反扑打得狼狈不堪时，姚旻很写意的选择了“放过”这支晋军先锋部队，率部大摇大摆的往西退去。
高安镇前，姚硕德的骑兵和晋军铁甲步兵大阵还在鏖战。姚硕德是火爆性子，八千骑兵居然被一万步兵拖了大半夜，双方的伤亡还差不多，让他恨极了这只行动迟缓的铁甲大乌龟。
就在这时，姚苌姚旻两路斥候同时来到，勒令他立即撤军，不准恋战。姚硕德乃是羌族第一猛将，却对姚苌这位堂兄又敬又怕，无奈之下，传令信兵吹起号角，收队撤军。
三路秦军相继撤退让晋军顺利的占领了东川重镇垫江，不过竺瑶和桓石虔都清楚，秦军看似“败退”，其实力却没有收到多大损失。从撤军的路线看，秦军很可能穿过明月山，以华蓥山、渠水为屏障，退守宕渠、合江一线。
三路秦军在明月山前会合，姚硕德提着铁矛打马来到姚苌跟前，道：“大哥，怎么不打了？再给我小半个时辰，就能把那只铁乌龟给收拾了！真他娘窝囊！”
姚苌白了他一眼，道：“再过小半个时辰，只怕你也给人当铁乌龟给收拾了！”
姚硕德嘟囔了几句，便不再多说。姚旻道：“大哥，三路人马主力皆在，就这样舍了垫江，我担心将士们心有不甘、折了士气，朝廷那儿也不好交待。”
姚苌眯起眼睛回头朝明月山望了望，喃喃道：“好像是不大甘心啊……”
“就是，再杀回去！”姚硕德插了一句，又连忙缩到姚旻身后，像是怕被姚苌看见似的。
“那就再杀回去！”姚苌猛睁开眼，朝垫江的方向狠狠瞪了一记，姚旻姚硕德莫不大寒。
“姚旻，你带步兵先回宕渠，沿着华蓥山和渠水严加布防，这座城，咱们丢不起，明白？”
“诺！”华蓥山是巴郡北面的屏障，姚旻自然知道个中要害，肃然领命。
“硕德，把你的骑兵都带上，咱们人虽然走了，可不能不给晋人留份儿大礼啊！”姚苌掉转马头，走到姚硕德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跟你一块儿去，出出这口恶气！”
“诺！”姚苌这几下轻拍让姚硕德信心百倍，大铁矛一举，军令下，八千骑兵轰然开列，两路秦军就此背道，借着夜幕的掩护各自往东西去。
晋军主力开赴江北后，涪陵城又恢复了平静，十余里外的江边，夹江相望的南北两座大寨依旧静悄悄的伫立在夜色中，战线的北移让它们成了大后方。此时，两座大寨各只剩下数百名戍兵，一年多了，守寨的士兵们终于能踏踏实实的睡上一个好觉。
平静，有时也会让人不安，这个人就是陆之游，送走桓石虔的大军后，他便留在了江北大寨。五月的大江凉风习习，可陆之游却扶着栏杆一个接一个的打起哈欠来，他是个遇事精神的人，一旦闲下来，就会显得没精打采浑身不自在。
一个老兵头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小声道：“大人，这会儿不会有秦人打来，您还是去歇歇吧，江上风大，小心着凉了。”陆之游应了一声，脚步却没有动，刚要摆手示意老兵头离开，却又喊住了他：“老兵头，你没觉着今晚上有什么不对劲么？”
老兵头一怔，朝黑乎乎的江面上瞅了眼，道：“一个人在同一个地方站久了，是会生出些没来由的念头，大人您多虑了。”
陆之游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素来相信自己的直觉，伸手朝栏杆上重重一击，道：“不对，今晚定会有事发生！”手触栏杆，一丝微弱的颤动自掌心传来。
“大人，是马蹄声。”老兵头那干枯的手指不经意的抖了一下，他也觉察到了。
“传我军令，点起火把，两寨备战！”陆之游像换了个人一般，朝身后那几名信兵吼着。
只片刻，剧烈的震动已传遍南北大寨的每一个角落，戍兵们在沉睡中被惊醒，耳旁尽是长官们的呵斥与战斗命令，整座大寨像被狠狠抽了一鞭，顿时精神起来。陆之游快步登上箭楼，凭高远眺，黑夜中，万马齐鸣，有若丰都鬼城来的地府大军，黑压压的朝大寨卷来。
陆之游倒吸一口凉气。箭楼下老兵头喊道：“大人，快下来，当心流矢！”正说间，只听一道强劲的风声，一枝羽箭重重的扎在陆之游身边的柱子上。陆之游连忙走下箭楼，低声对老兵头道：“是秦军的骑兵主力，寨子守不住了，快去准备船，让兄弟们先走！”
老兵头说了声“大人小心”，便匆匆去了。转眼间，秦军骑兵已杀到寨前，数百枝火箭齐发，整个大寨顿时陷入一片火海。陆之游已经来不及去想秦军骑兵为何会出现在此处，耳中尽是戍兵们四散奔逃的喊叫声，中箭倒地的惨呼声，还有火烧山寨的爆裂声……
“撤！”他终于声嘶力竭的喊出了弃寨的命令，然而能够来到江边的只是少数人，大部分戍兵或被大火包围，或死于秦军箭下。他，上船了，老兵头面无表情的下令开船。
水声、火光，秦军骑兵冲到了岸边，肆意屠杀着掉队的戍兵；焚毁江北大寨，便是姚苌留给晋国的那份大礼！
陆之游在船上听到了姚硕德得意的笑声，一咬牙，嘴角挂上了一抹鲜红……
第 四 章 未雨绸缪
泸川郡，巡阅使府。云开案前摆着从川中各地发来的一封封战报：益州刺史竺瑶与威远将军桓石虔联军败姚苌于东川，取垫江；西川张育杨光大起义军，与川北巴族打酋首张重会攻成都，有众十万；张昕、桓石秀水陆夹攻巴郡，断其粮道……
云开闭上眼睛，身子往后一靠：三路大军的反攻都进展的十分顺利，半个月内取得这样的战果也在他预料之中；两年了，他不再血性任事，变得更加深沉老练。云开伸手挪开案上的那几份战报，直勾勾的盯着那张硕大的两川地图，目光扫过成都，一路向上，落在剑阁处，又折向东南，顺着渝水往下，停在了川北重镇安汉上。
安汉没有被攻破——云开想起了四天前的那份战报，川北巴军偏师急攻安汉。安汉太守宇文霆，鲜卑人，尚不满三十岁，这是三个月前杨古廷带来的巴蜀秦国官吏资料上的记述。
云开的目光上下滑动，渝水，还是渝水：上通金牛险道，流经安汉，在巴郡汇入大江，正是这条渝水，将川北川南贯穿一体；而今，剑阁、安汉、巴郡三座城池都仍在秦国手中，姚苌兵败垫江后退守宕渠——云开的目光从安汉移开，落在东边的一点上，宕渠城，正好处在安汉以东、巴郡以北的交汇点上，安汉、巴郡、宕渠，三座城池构成一个大大的防御三角！云开吸了口气，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三角，是最稳定的形状。
“大人，杨将军求见。”子风的通传打断了云开的思绪，云开“恩”了一声。不久，杨古廷便来到，向云开一拱手，开门见山道：“大人，秦国援军五万，已出剑阁！”
云开缓缓抬起头，秦国派遣援军早在他的意料之中，平静的问道：“恩，何人统军？”
“镇军将军邓羌。”杨古廷答道，“李维、苻庄、毛当、杨定等大将皆在麾下。”
云开点点头，道：“这位杨定将军，也是你仇池杨氏的族人吧？”
杨古廷道：“杨定是我叔父杨统的庶长子，杨统投秦后便做了秦国将军，勇武过人。”
云开没有追问下去，他不想让杨古廷觉得自己有策反杨定的意思，况且杨古廷恨杨统甚深，这条路也未必能走，遂伸手在剑阁上一点，道：“秦军出剑阁，动向如何？”
杨古廷走前一步，道：“张重和张育两路进逼成都，杨安手上只有三万人马，秦军当务之急便是救涪城，然后从背后去攻张重的巴军主力，再解成都之围。”
云开沉思片刻，突然道：“半年前你去峨眉山见过张育一面，觉得此人如何？”
杨古廷一怔，道：“比起两年前，张育变了很多，淡泊谦恭，倒让人更容易接近了。”
云开笑了笑，道：“他父亲张沧曾对我说，张育是自己要去的峨眉山。你可曾想过，若是不想去做一件大事，人又何尝会去改变自己？单从这次起事看，难道真是为了争水？如果我没有看错，张育此人，其志不小，他的目标，决不会是做一方义军头目！先下去休息吧，过几日还要老烦你往北面走一趟，替我把诸葛先生请来，我有事相商。”
杨古廷走了，诸葛海来了。这位前逍遥山庄的军师从容落座，瞅了眼案上的战报和底下的地图，也是径直道：“大人是在为秦国援军发愁吧……”云开点点头，没有去问他是如何得到这个消息的，若诸葛海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也不会被云开请来商议军机。
在诸葛海面前，云开从不隐瞒自己的想法，他十分信任这个没有任何利害关系的“局外人”，正色道：“反攻第一阶段，三处战事进展顺利，秦国援军到来，这场战役就进入拉锯阶段，我现在有两处担心——其一，姚苌退守宕渠，宕渠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与巴郡连成一线，令荆州大军难以再进，竺瑶与桓石虔二位将军现正屯扎垫江，东路战事陷入僵局；其二，此次反攻的三股力量，官军、义军、巴军，只有官军可以掌握，而数量占去大半的巴军和义军，则分别在张重张育手里，一旦战事胶着，此二路人马会如何走，西川，才令我头痛。”
非师非友，诸葛海亦非晋人，可他一直留在川南，其中很重要的一点，便是云开身上那种沉着缜密、令人信服的独特气质。诸葛海道：“大人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荆州军逡巡不前的另一个原因，便是粮草。两年来川南大治，庶民丰、商路通，泸川一处若是单单支持巴郡一路人马，那是绰绰有余，而今西川义军的一部分粮草也要泸川负担，如此一来，泸川便有些捉襟见肘，更无力支持荆州军——这些，王仁孝大人应该很清楚的对大人说过。”
云开默认了，粮草，的确是制约战事进展的重要因素：在没有战争的情况下，云开参照武昌的模式对川南的规划在一年多的时间里一步步的实现，当地的造船业和制茶业蓬勃发展，吸引了大批南中百姓前来定居，城市的规模从蜷缩江南变成横跨大江与泸水、由三座城池组成的商业都会，泸川也因其重要的军事位置和激增的人口数量而升级，晋国的大西南也随之增加了一个全新的战略据点：泸川郡。然而云开很清楚，虽然暂时取代了巴郡的地位，可与江陵、武昌、襄阳、巴陵等荆州大城相比，泸川只是一座二流郡城，想要以一座二流郡城支撑起一场兴师十几万人的战争，无疑是痴人说梦。
“荆州军的粮草，得从荆州运啊！”诸葛海一声长叹，也让云开看到了其中难处：虽说荆州刺史桓豁是威远将军桓石虔和安西将军桓石秀的老爹，不会在粮草上多说什么，但千里运粮，途中的消耗往往比运到的数量更大，如果由官府出面雇人，又是一笔巨大的费用。长此下去，不仅川南会被拖垮，还会搭上荆州，粮草的问题远比云开担心的两点来得严重。
云开心念一动，诸葛海既然点破此处，必有解决之道，遂道：“如何筹粮，先生教我。”
“借粮！”诸葛海吐出两个字。云开一怔，奇道：“借粮？问谁借？”
诸葛海嘴角一动，不答反问：“这两年来，除了官府，哪家获利最丰？”
云开沉思着，脑海里掠过无数片断，突然道：“先生的意思是——江阳帮！”
诸葛海“嘿嘿”笑了几声，道：“汉江帮、巴陵帮、官府，它一家做三家的买卖，又控制着南中的商路，眼下打仗了、官府没钱了，它总该为朝廷出点儿力吧……”
云开道：“官府出面向商家借粮，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儿；况且，江阳帮有粮食么？”
“大人想想，江阳帮靠什么控制南中商路？丝绸？茶叶？”诸葛海摇头道，“是粮食！这几年来除了那次大旱灾，南中之地小灾也没有停过，可为什么每次地方官上报时都只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却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