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去的使节-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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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帐里只剩下了甘父和张骞,两人互相沉默地对视着,开始啃胡饼,喝着酪汁,有卫卒送来了煮好的肉汤。
“甘父,见了右贤王,我们该怎么办?”张骞问甘父道。
甘父刚喝下一碗肉汤,抹着沾了汤汁的胡子。他很奇怪,自己一个胡人,未受汉人的多大恩惠,居然也为这件事而心情沉重。难道仅仅是信任张骞吗?还是因胡人之国被匈奴所灭而仇恨匈奴所致?亦或是自己把自己完全当成了汉人?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一路上搅得他头晕脑胀。作为从小在匈奴中长大的胡人,他本可以置身事外,但他觉得文明的汉人与野蛮的匈奴人之间毕竟有别。这么多年,他往返于汉与匈奴之间,他熟练地讲着匈奴语、胡语,装束和饮食也可以和匈奴人一样,但是他的整个身心和思想似乎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汉人。从游牧之人到冠带之人应该是一种进步。听到张骞的问话,他沉吟地想了一下,才回答:“还得准备个借口,使他没有理由加害我们,再寻机脱身。”
张骞点了一下头,他边啃胡饼边想了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扬起脖子说:“我们把带来的金帛厚赂大都尉和右贤王左右,对右贤王说,汉天子对匈奴右部多次侵扰汉边极愤,让右贤王遣位贵人赴汉商量约束匈奴右部诸王长之事。如此,如果右贤王答应,我们在返程中可挟其贵人投姑师王; 如果右贤王不答应,必遣回我们报汉天子,这样,在返程中我们也可以挟导驿的匈奴人西走,往西寻找月氏人,你说怎样?”
甘父有些豁然了,似在自言自语地说:“虽然走了些冤枉路,也费了时间,但确是摆脱右贤王的办法。明天跟卫卒和驿卒们说说,他们的情绪会好一些。”
张骞和甘父对视着,不约而同地颔首。
18驿卒惊变
可就在夜里,意外变故却发生了。突然间,鼎沸的人声,人喊马嘶,刀剑的撞击声和风助火威的呼呼之声将张骞和甘父从睡梦中冲醒,两人惊跳起来。
张骞和甘父急忙奔出中帐,登上高处,看见呼衍骨突的穹庐已经烧了起来,赵广正带着几十名驿卒围击呼衍骨突和他手下的匈奴人。在影影绰绰的火光中,赵广大声咒骂着,指挥驿卒们来往冲突,不断地射倒匈奴人。呼衍骨突和手下的匈奴人围成一圈,也不断射倒奔上来的驿卒。张骞气急地顿了顿脚,然后向卫卒营帐奔去,正遇见惊慌失措跑来通报的卫卒头目张顺。
“使……使君,”张顺结结巴巴地正要说什么,张骞一把将他揪住,吼道:“卫卒何在!”
张顺更紧张了,连忙报告:“有些卫卒约束不住,也参与了攻击!”
果然,一些卫卒正从营帐里跑出来,看到张骞,不知所措地站住了,有的正准备跨上坐骑逃跑,有的手拿着武器满脸却是惊惶和茫然之色。
甘父道:“使君,干脆尽杀匈奴人,然后冒死西逃!”
卫卒们围在张骞的身边的人数很快多了起来,张骞见此情景,急忙高声招呼,说道:“休助赵广!要西逃,在伊吾庐的时候尚且可为。而现在我们离右贤王廷不过日余路程,如果大都尉呼衍骨突死,右贤王必遣飞骑追杀,我们恐怕死无葬身之地。现在的办法是制服赵广和驿卒们,救出大都尉,事或有可为。只要把罪过推到赵广身上,右贤王不会尽罪我们。要生归汉土的快跟我来!”
面对赵广和他手下人的疯狂进攻,匈奴人还剩十几人了,其余非死即伤,有的还在睡梦中就已被杀死。呼衍骨突示意护从们靠拢,准备作最后一搏,以图突围。只见他接连射倒了几个汉卒,一马当先地朝外冲,眼看就要溃围而去,却被早已张弓搭箭的赵广一箭射中,翻身落马。剩下的匈奴护从悲嚎了一声,忘死地和驿卒们搏斗着,有两骑终于突围,绝尘而去。赵广接连砍翻了两个匈奴人,跳近了呼衍骨突。看着呼衍骨突在地上挣扎,赵广将手中的剑狠狠刺了下去。
这时张骞带着约五十骑已经驰近,他看到这个情景,忙大叫:“甘父,快放箭!”
甘父却迟疑道:“我,胡人,赵广是400石的汉官呵!”
幸亏一个躺在地上的匈奴伤者死命抱住了赵广的脚,赵广的剑歪了一下,只刺到呼衍骨突的头侧,碰着地上的沙砾,溅出几点火星,骨突趁机又滚出几步远。杀人越货本是赵广所长,他此刻杀得性起,手起剑落,抱着他的脚的匈奴伤者一声惨叫终于死去。他又腾挪跨到了骨突的身边,一脚踢翻了正要站起的骨突,又挺起了剑。
“甘父!”张骞严厉地命令道,几乎与此同时,善射的甘父的箭和张骞的箭都射了出去。甘父的箭射中赵广握剑的手腕,而张骞的箭却射穿了赵广的后心。赵广嘴里狂喷出一口血,一头栽倒在地死去。以为张骞带来的人是援兵的驿卒们稀里糊涂地被冲上来的卫卒们一顿攻击,被射倒砍翻了好几个,等回过神来,连忙结成阵,抵抗卫卒们的进攻。
匈奴人的穹庐已经烧尽,周围开始暗了下来。剩余的匈奴人终于稳住了阵脚,稍定了定神,他们一同发声喊,愤怒地从后面进击驿卒们。这前后一冲击,加上无人指挥,驿卒们崩溃了,他们四散逃走。张骞纵马狂追,想把驿卒们拦回来,他边驰边喊:“只罪赵广一人!”可没出多远,即被平时与赵广称兄道弟过从甚密,先前同是陇西大盗的一名驿卒借着昏暗的余光,搭箭控弦,一箭射中肩膀,翻身落马。看到张骞倒下,甘父忙指挥人救护,那些由亡命之徒和恶少组成的驿卒余骑,得以呼啸逃去,消失在沉沉的荒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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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伤着的和死着的
一名受伤未跑的赵广手下的驿卒向张骞断断续续叙述了事情的经过:原来,赵广竟擅自率领驿卒们趁匈奴人熟睡之际,悄悄接近了他们的穹庐,杀了哨望,放火烧了庐篷,同时发起了攻击。这场变故,使张骞懊恼万分,他后悔自己虽看出了驿卒的情绪和赵广的不驯却未采取预防措施,忧心和焦虑使他甚至忘记了右肩膀上烧灼般的疼痛。穹庐上的余火完全熄了,张顺指挥卫卒们收拾着战场,他们的火把在远处移动,失去主人的战马在空地上凄哀地嘶鸣着。
甘父让几个卫卒将张骞扶回中帐。张骞推开他们,说:“先救大都尉和匈奴伤者,务要尽心。”
甘父说:“使君,你伤也很重呵!大都尉伤在手臂,倒不碍事。”
两尺长的长铗几乎将张骞的肩膀射穿,真是危险之极,驿医过来给他拔箭杆清理伤口。驿医先用匕首把张骞右膀的箭头取了出来,从腰间取出一个羚羊角,从中倒出一些研碎的粉末,撒在伤口上。张骞咧了咧嘴角,忍住剧痛。事毕,甘父将他扶到毡床上。大都尉也被扶了进来,他的右胳膊无力地下垂,整个肿得像只猪膀子。驿医处理了大都尉的伤口,给张骞和他两人的伤口都裹上了细布,就出帐救治别的伤者去了。进了点酪汁之后,骨突和张骞都舒服了些,两人都斜躺在毡床上。
有甘父传译,骨突问张骞:“究竟是何变故?汉使为何救我?”
张骞愧疚地笑了笑,说:“汉使部属叛乱,不听约束,袭击大都尉。”
骨突是个年老的匈奴贵人,他的眼睛显现了一丝沉思的光,然后大胆地盯着张骞说:“汉使恐怕另有所图,非专为传诣右储耆王。”
张骞和甘父对视了一下,犹豫着沉吟不语。骨突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宽慰地咳了两声,说:“骨突遇袭,多亏汉使来救,明日见了右储耆王,汉使无性命之忧。”
此时已过了中夜,张骞有些虚弱地对甘父说:“驿卒大概还有十余人未跑,他们不全是跟着赵广参与攻击的,不要难为他们。明天不知还发生什么事,千万要小心!”
甘父应和着出了帐。
骨突有些奇怪地望着两人对答,显然他不全明白今晚发生的事。而对于张骞来说,只能平静地等待命运的安排,现在向骨突无论怎么解释,也只是徒费口舌,也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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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可怕的右贤王
天刚露出一点点鱼肚白,汉使骑队就开始拔营了,在剩余的十几骑匈奴人的向导下向乌里水进发。伤者躺在由两匹马扎成的舁床上,20多具匈奴人的尸首都堆在几辆专门腾空的辎重车上缓缓跟进。
张骞和骨突都各自躺在两匹马的舁床上由各自的亲卒照看。随着有节奏的颠簸,张骞昏昏欲睡,这也是因为失了血的缘故。太阳晒得很热的时候张骞醒了过来,眯着眼瞧瞧白晃晃的阳光。他感到奇怪的是,尽管出了那么大的变故,心情却像单调的戈壁滩一样谈不上有什么变化,恐惧、紧张、厮杀的渴望等种种感受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路上有一个匈奴伤者惨叫一声断了气; 有一个出身大盗的汉卒伤势虽不重,却也性烈,竟趁人不注意自刎而亡。整个由汉人、匈奴人混合而成的队伍在猜疑、惶恐、困惑、疲惫中不紧不慢地走着。越来越近右贤王廷了,路上遇到的匈奴牧人和牛羊群越来越多,那些小王长和小部落的头人看到大都尉的旗号,都向大都尉呼衍骨突施礼,许多人远远地在马背上或者站在瓯脱穹帐门外注视着这支奇特的队伍。
骨突毕竟阅历甚多,他平静地望着愈来愈近王廷的沃野,也不时偷眼瞧瞧躺在另一个舁床上的张骞,他有些惊异于这个汉人的镇定气度。按常理,汉人袭杀迎使者的匈奴人于不备,犯匈奴人在先,匈奴人如何报复并不为过,可汉使却勇敢地率着他的下属如此镇定自若地向右贤王廷进发,迎接那莫测的惩罚。这不得不使骨突钦佩起来,他甚至有些欣赏这位年轻人了。他的手臂经昨夜的及时治疗,肿痛已消,活动自如了些,这使他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日近午时,戈壁滩炽热起来,阳光白森森地照着旷野浑沌一片。忽然,骨突觉得整个队伍停下来了,他往前方一看,发现尘土灰蒙蒙地盖住了视线,从白炽的太阳光晕中飘出右贤王的大旌,约有千余骑样子的队伍列成战斗队形缓缓向他们逼来。他明白,昨夜突围的那几骑飞报右贤王,右贤王竟亲自带援兵来了。他看到张骞挣扎着跃下舁床,大声地喊着,汉卒们都排成整齐的阵势。他连忙下了舁床,在亲卒的帮助下,忍痛跨上一匹马,对张骞说:“汉使勿惊,容我去禀右储耆王。”然后,他让两名亲卒扛起大都尉的狼旌,纵马而去。
右贤王的队伍渐渐近了,虽未发起攻击,却迅速包围了汉使的队伍,千余骑都身披重皮铠甲,人人脸上严峻,杀机陡现。骑着一色白马的右贤王率领着打旗护卫的10骑在大都尉呼衍骨突的牵引下向汉使张骞驰来。
张骞命人给他穿上官服,冠带衣履,持着旄节,由甘父扶掖站着,迎候右贤王。
右贤王是个相貌极其威严的矮胖老头,他纵马来到汉使面前,看到汉使张骞像座石雕似地持汉天子所赐的出使旄节站着,他也下了马。他身后的十骑都是身穿重甲的射雕者,一手持弓,一手挽辔,呈环形包围姿态的千余骑远远地勒马等候。
右贤王在离汉使张骞几步远的地方立住了,他用狐疑且自负的眼光看着这个年轻的大汉国的使节。早在十几天前,他就不断接到休屠王、浑邪王和沿途王长的飞骑通报,说有传诣他的汉使正经过辖地,可在匈奴人的印象里,汉天子所遣的使者,都是传诣单于的。大汉国的边郡长官为了解决纠纷,偶尔才会和他这个右贤王打交道。右贤王鹰一样地打量着张骞,最后他的眼光落到张骞的右肩上,从大都尉的嘴里知道,大汉使节伤得不轻,这从张骞苍白而虚弱的脸上也可以看出来。
张骞让甘父传译,双目平视右贤王,尽量用平静、庄重的语调说: “汉使中郎张骞谒见匈奴右贤王。”
右贤王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汉使,用生硬的汉语回答:“我们还是先回王廷再说吧。”
这时,大都尉呼衍骨突走了上来,把袭击他的汉卒大约跑了几十骑的情形告诉了右贤王。这位匈奴右部的最高统治者勃然作色,当即吩咐一个射雕者传令随行的骨都侯率300骑向东穷追,务必杀尽那些逃走的汉卒。大都尉有些忐忑不安地看着动怒的右贤王,真担心他一气之下把汉使也杀了。
右贤王骑着一匹高大且不含半点杂毛的白马走在前面,800骑的匈奴人押着汉使的50余骑一同行进。虽然汉使的来意令人怀疑,但他的镇定沉着和处理危机的能力暂时使大都尉和右贤王消除了强烈的敌意。
傍晚,他们到达了乌里水的右贤王廷。
乌里水位于金山①的北坡,也是由山顶雪水融化而成的,水势颇为浩大。在清晨的阳光照耀下,乌里水像条明亮的彩带。河的两岸,草儿一片亮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