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行-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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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几年前的一个傍晚，我坐在母校后门外后街边的一个小饭馆里吃饭。吃的是孜然炒面，面条粗细如钢丝，质地也和钢丝差不多，非常管饱。上面再盖一个金灿灿的煎鸡蛋，看上去很有营养。这样又管饱又有营养的炒面只要三块钱一盘，是我非常喜爱的食物之一。同这条街上的其它小饭馆一样，这里的墙壁也是黑糊糊的，桌椅上盖着一层永远都擦不干净的千年老油，如果身上穿的是新的或者刚洗过的长袖衣服的话，吃饭的时候得端着胳膊，不然的话袖子就会变成抹布。晚饭高峰期刚过，地上躺着一团团用过的餐巾纸，这种餐巾纸在使用之前呈卷状，质地有如砂纸，能把人的嘴唇划破，因为我经常到这里来吃饭，于是我的嘴唇上总是挂着伤疤。

　　我对面坐着一个美女，唇红齿白，长发披肩，她正仰着头看着挂在半墙上的电视，电视里正放着一台许久以前的晚会，夹杂着巨大的雪花声乌央乌央的惹人烦躁。美女皮肤白皙，脖子修长，让我想起我还很可爱男人女人都愿意抢着抱我的时候背诵过得一首诗“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这样的美女出现在这里简直就像小龙女出现在绿皮火车的厕所里，春三十娘走进五岳山下的斧头帮中一样的不协调，这件暴殄天物的事是我干出来的，因为我出现在这里，所以她才会出现在这里。我认识这位美女，可以说是相当的熟，她是我的女朋友丁香。

　　她正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着饭馆送的免费汤，说是汤其实也就是往炒完面的锅里加点水丢些香菜，几乎等于刷锅水。丁香没有理睬我注视她的目光，没有得到回应的目光有些无聊和尴尬，我低头接着吃面。盘子里只剩下小小几块鸡蛋，我夹起一块送到她面前，满脸堆笑道：“吃一块吧。”

　　“不吃，减肥，你吃吧。”她说着冲我莞尔一笑，接着仰头看起了电视。

　　我吃光所有的鸡蛋，放下筷子，鼓了一分钟的勇气后低着头说：“今天上午，我和部队签约了。”

　　半天没有反应，我抬头悄悄看了一下她，她依旧在看电视，波澜不惊，纹丝未动。

　　“我已经和部队签约了。”以为她没有听到，我又放大音量说了一遍。

　　“我刚刚已经听到了，吃完了没？”她依旧微笑着。

　　她的冷静有点让我不知所措，我有些愕然的看着她，说“吃完了，走吧。”

　　我伸手去拿桌上的卷纸，她说：“用这个吧。”说着递给了我一包心相印纸巾。

　　我从中抽出一张，将剩余的递还给她，她说：“你留着用吧。”

　　我随着她一起走出了饭馆。两人突然都停住了脚步，以往我们都会走向同一个方向，或者漫漫步，或者上上网之后回到我们的小房子里去，今天却不知如何是好了。

　　“我回学校了。”最终还是她先开了口。

　　“要我送你么？”

　　“不用，再见！”

　　说完她就婀娜多姿的走了，很快便消失在满大街的红男绿女之中。

　　我失恋了，这是我第一次失恋。以这次失恋的规格和我的年龄我应该买瓶二锅头外加几包香烟，找一个安静的角落喝酒抽烟默默垂泪到天明；奔放一点的话我也可以在大街上的人群中狂奔，让自己的眼泪随风飘扬；浪漫一点的话我可以星夜坐车去华山，连夜爬到华山顶上，站在悬崖边上大声喊“丁香，其实我爱你……”可所有这些我都没有做出来。我只是有些心疼，就好像有好几个手术刀片从四面八方在割我的心一样。我默默转身，往宿舍走去，途径一个垃圾桶，我拿出她刚刚送我的纸巾，取出里面的纸，将包装扔进了垃圾箱，“别想着让我睹物思人，哼！”我狠狠地自言自语道，然后大笑三声昂扬离去。

二
我毕业的时候大学生还算比较金贵，不像现在就像晚秋的大白菜一样十几块钱就能买一架子车。我所在的学校在业内口碑也很好，主要是学校学习的风气比较浓厚，想当年我老爸来送我报到，看到坐在石凳上埋头苦学的师哥师姐们，不由发出啧啧赞叹：“把你送到这样的学校，我放心！”完全忘记了他刚刚所说的这个城市太热了，让我回去复读一年考个青山绿水的城市之类的话。学校所设的专业也比较合理，虽然教材有点老旧，可至少听上去都是公司们想要的专业。离校前一年的十一月，就有公司纷纷来学校招人，其中一个公司开出的条件很好，报销来回的飞机票以及招聘会时免费午餐盒里大块的红烧肉无不表现出他们雄厚的实力以及求才若渴的端正态度。

　　我生性比较自卑，总觉得自己实在算不上才。那个时候又整日混迹于网络和爱情之间，虽然成绩没有落下，但整个人感觉很浮躁，极想找一个僻静所在让自己沉淀一下。同时我又有很强的所谓的自尊心，还怕麻烦，不想抱着简历一遍一遍的让人居高临下的审问，找个下家赶紧把自己交代出去的欲望非常强烈。就在这个时候我在毕业办旁边的橱窗里看到了驻地在家乡附近部队的招聘海报。事实上，那是在算不上是一个海报，所有的内容手写在一张信纸的背面，我着重看了一下待遇“一到部队即挂中尉军衔，副连级待遇，工资1800元每月”，没有试用期，不会担心被解雇还得再去重新找工作，看上去似乎很不错的样子。

　　关于这个部队，我已早有耳闻。我所听说的关于它的情况来自于老爸老妈，他们所听说的情况来自于他们的在部队里面从事打扫卫生或者卖菜工作的亲戚朋友。据他们所说，部队里的人都很有钱，无论男女走路的时候胸部挺的老高，都说的一口普通话，在部队驻地开商店的人见了穿军装的进去会笑脸相迎视为上帝，见了老百姓——也就是老爸老妈他们的亲戚朋友——则会冷眼相对爱答不理的。当我告诉他们这个部队每年都会去我们学校招人，而且但凡拿到毕业证和学位证的都能被特招入伍——这是部队对地方大学毕业后被招进部队的称呼——的时候，老妈立即扑上来拉住我说，到部队去，一定要到那个部队去，做一个说一口普通话的昂首挺胸的被小商小贩们笑脸相迎的让亲戚朋友们羡慕的人。身为一个传说中见过世面的大学毕业生我竟然认同了一个连省城都没去过的乡村小学女教师的说法，并从内心深处向往起了她所描绘的那些场景，丝毫没想过这个向往的层次会不会有点低了。我说好好好，我答应你，妈，能不能放开我先，你在我爸和我兄妹两个身上练出来的掐功和拧功已达炉火纯青之境界，我实在受不了你这么攥着我。看到部队的招聘信息后，我给家里打了电话，告诉老爸老妈部队来招人了。他们当即要求我和部队签约，生怕部队的人跑了似的。后来的几天里，他们一天一个电话，问我和部队签约了没，我对他们描述那个公司的优厚待遇和大块红烧肉，他们说那些都是虚的，都是暂时的，不稳定的，你不能保证你不会被突然解雇连咸菜都吃不上，人不是骆驼，可以狠吃一顿后管好几个月，得保证天天有饭吃，而且在那样的大城市遍地都是大学生到处都是人才，回家里这边就不同了，宁做鸡头不做凤尾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看来他们养我十几二十年真不是白养的，太了解我了，句句话都往我心坎里说。

　　值得一提的是，以上关于老爸老妈的叙述就只是叙述而已，我并没有将我签约部队这个决定的责任往他们身上推的意思。事实上，虽然我不大喜欢看励志和讲人生道理的书，但是我在很早以前还是看到了一段话，大致意思是每个人每天都要做很多决定，别人可能会影响你的决定，但决定的最终权在你，我对此深表赞同。后来的日子里，无论我后悔还是庆幸当初的这个决定的时候，我都没有埋怨他们的影响或是赞赏他们的英明。

　　看到海报三天后的晚上，我带着简历和大学期间得到过的所有证书按照海报上的标识地点来到他们的住处。房间里面住着三个人，一个中年人两个青年人，据其中年轻人介绍，中年人是部长，另一个青年人是科长，他是干事。他们看了我的简历和证书后说，基本上没什么问题，体检合格后我随时可以签约。当他们看到我的籍贯后很是惊讶，科长说你是沙海的呀，我说是，他拍了一下大腿说，那里的女人都很能干，一个人骑个三轮车来回做生意，一年能赚十几万哩，将来你到了部队娶个沙海女人，两三年你们就发家致富了。我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身体壮硕，大手大脚，皮肤粗糙，一顿饭吃三大碗拉条子，一顿屎拉一两斤的彪悍女人，这与我心目中的娇小玲珑，外秀慧中，兰心惠质，欲语还羞，不食人间烟火的柔弱女子完全是两码事。不过看他那么高兴致，加上人家又是科长，我便没说什么，只是憨厚的呵呵笑了两声。中年部长慈祥的看着我念叨着不错，家门口当兵，不错，小伙子也不错。样子和语气都像极了弥勒佛。青年干事说明天他们会在主楼电教室召开一个招聘会，届时会介绍部队的情况，如果我愿意的话可以去参加。我说我一定会前去捧场的。青年干事彬彬有礼的将我从出了门。

　　第二天我早早的来到了电教室，把自己当自家人一样的帮他们调好了投影仪。招聘会情况有点不太好，超过预定开始时间十多分钟了，才来了聊聊二三十个人，其中还有些是走错了门的师弟师妹门，张着两只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好奇的看着这一切，将错就错的留在这里，权当实习了吧。三个人商量了一下，宣布招聘会开始，中年部长开始讲我们的国防形势，这个部队的重要性，国家和人民培养了青年大学生，我们应该对国家和人民怀有感恩之心，到国家最需要的地方去云云，显然这些内容引不起在场人的兴趣，事实上我们这一届正好赶上并轨，已经开始缴纳不菲的学费，我们的下一届在我们的基础上又翻了一番，国家培养培养我们的说法有些不得人心，而且高中吃了那么多苦，上大学又花了老爸老妈那么多钱，大家想得都是怎么才能赚多多的钱还清贷款借款，让家人过上好日子，至于国家需要能顾得上就顾一下，实在顾不上也没办法，再说了即便到大公司去上班也是为国家经济建设做贡献嘛……这种高大全的制式讲话让我有些心不在焉，回头看了看很多人开始打瞌睡，走错门的师弟师妹们纷纷离去，有的在走之前还留下了一声“切”。就在我四处乱瞟的时候，突然发现了一个女生，她安静的坐在最边的一个座位上，皮肤白皙，齐耳短发，上身穿一件天蓝色衣服，通过故意把笔扔到地上再捡起来的方式我看到她穿着一条洗的发白的牛仔裤，一双天蓝色运动鞋，她脸上没有呈现出丝毫不耐烦的神色，静若池水，幽如兰花，正是我喜欢的类型。她似乎感觉到了有人在注视她，向这边看了过来，我连忙回过头坐端正，心怦怦直跳，比小时候偷了邻居家的西瓜被发现撒丫子就跑的时候跳的还厉害。

　　台上，中年部长还在讲，青年干事在旁边无奈的看着他，目光哀怨，那目光似乎在说讲吧，讲吧，再讲人就走没啦（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们招人有指标，而且全国分片区派出了好几个组，组跟组之间也有竞争比较，谁招了多少本科，谁招了多少重点，这都是比较内容）。因为没人给端茶倒水，中年部长终于停止了讲话。青年干事没说太多便开始放录像，放的是部队里的风光，有航拍有近景，航拍镜头中一望无际的大戈壁，里面点缀着一片片绿色军营，一派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苍茫景象，近景中一队队英俊挺拔的军人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过，军嫂们笑颜如花，孩子们天真烂漫，花儿们争奇斗艳，蜜蜂和蝴蝶们翩翩起舞。青年干事随后总结道虽然外部自然环境是差一点，可军营里面建设的很好，正如适才大家所看到的一样，这个军营犹如大漠之中的一朵奇葩，人气鼎盛，风光旖旎，素有“小北京”之称，最重要的还是，这里生活的人以军人和军属为主，而且因为属于科研试验性质的部队，大家的学历都比较高，这里民风淳朴，绝少尔虞我诈。

　　生活简单，风景优美，民风淳朴，简直就是一个世外桃源。又环顾了一遍四周，发现有很多人和我一样两眼开始放光。青年干事见鼓动工作干的差不多了，就让大家开始咨询发问不明事项。

　　一个肤色白净，长相英俊的小伙子站起来问听说那里很缺水，会不会洗完脸的水还要洗脚洗完脚还要刷碗呢？不对，好像把顺序搞错了，应该是洗完脸刷碗刷了碗洗脚，小伙子强调道。青年干事微微一笑说，不会，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