括苍山恩仇记-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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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吴两族既有租山赁地的关系,遇上水旱虫灾,兵荒马乱的年景,有没有欠租欠款未清的情事呢?”
“石宕租金每年七十二吊,按季交清,年年都是先付后采,五十多年来,从来没有亏欠过一文钱的。林家租地,定规是四六活租,不论年成好环,实打实分,也从来没有过争执。”
“你们两家,既然是往日无争,近日无仇,听说当年你祖上私通粤匪,为发逆带路,罪当斩首,还是林国栋出面力保,方才救了你祖父的一条性命。那么,为什么前天夜里你要带着几个兄弟打进林宅后院儿去杀人行凶,恩将仇报呢?”
“禀大人,这件事情,说起来话长,必得容许我把前后因由详细剖析清楚,才能说清关节眉目的。”
“容你细说。尽量简单扼要,不要啰嗦。”
本良见这位太爷虽然板着面孔,一问一答间,倒像是还好说话,也不像是向着林炳、蛮不讲理的样子,心里的疑虑不觉打消了一大半儿,就先说了一下当年祖父吴绍周被迫为长毛带路、本想带进埋伏圈儿但是未能如愿的的简单经过,接着从前天晚上本忠怎样把黄牯牛拴在蛤蟆岭脚忘了牵回来开始讲起,一直讲到林炳开枪本忠逃跑为止,除了顺着大虎的话茬儿说二虎是经过林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之外,原原本本都照实情详细陈述。
本良这里刚刚说完,太爷还没有发话,那边林炳早已经忍耐不住,抢着大声嚷起来了:
“大人圣明,这个吴本良说的完全是一派胡言,信他不得!除了是疯子,谁能打死自己的亲爹呀?我家宰牛倒是真事儿,不过宰的确是花牛,跟吴家的黄牯无关。分明是吴本良恩将仇报,为盗被擒,理屈词穷,借端狡赖,求大人明察!”
林炳的三味邪火,并没有把金太爷点着,而只是摆摆手,示意林炳不得擅自说话。回过头来,接着又问本良:
“你到林家后院儿叫门儿,是谁来开的门儿呢?”
“当时林国栋听见我叫门儿,忙着叫人把牛皮牛头藏到牛棚里去,不肯来开,是我用刀子把门儿拨开的。”
“那么,你怎么知道林国栋宰的牛,就是你们家的牛呢?”
“我家的大黄牯,不单我自己隔着门缝儿一看就认出来了,就是附近几个村子里的人,谁都认识。大人要是不信,只要把牛头牛皮取来,传人一问就明白了。”
“那么你又是怎么确认你父亲吴立志是叫林家给杀害了的呢?”
“我爹离家到林村来的时候,提来一盏灯笼。我在林家牛棚里搜出牛头牛皮来的同时,又找到了我爹的这盏灯笼,地上有一摊鲜血,旁边还有一具沾血的石锁。这不分明是我爹叫林家给砸死在牛棚里,又毁尸灭迹,杀牛灭证吗?”
林炳一听道着了要害之处,刚想张嘴分辩,金大爷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一面传话下去:“牛头、牛皮、灯笼、石锁呈验!”随着话音儿,林国梁上堂来跪一单腿回话说:
“禀大人,小的清理林国栋尸身现场,只有带血半截儿砖一块,并未发现有牛头、牛皮、灯笼、石锁这些东西。清理踏看的时候,有本乡乡约林步雪、吴本良的叔父吴立本、本村的乡勇保丁以及林团总本人同时在场,请大人传来一问便见分晓。”
金太爷沉思片刻,就把吴立本传上堂来,问他踏看牛棚的时候,可曾看见有牛头、牛皮、灯笼、石锁这些东西。立本是个极为忠厚老实的人,没看见过的,就回说没有看见。
金太爷又问本良,还有谁看见过在牛棚里有牛头、牛皮、灯笼、石锁这些证物。本良回答说:
“我在门外扒着门缝儿亲眼看见林国栋叫来旺儿兄弟俩把牛皮裹着牛头藏到牛棚里去的。我进了门儿,就叫本善到牛棚里去找,一找就找到了。等我到牛棚里去一看,牛皮包着牛头藏在牛栏旮旯儿里,牛皮上还粘着有抹上去的白豆浆。我用松明一照,才看见我爹提来的那盏灯笼也滚在牛栏里,牛栏的木栏杆上和地上都有血,旁边又有一具沾血的石锁。用不着说,这准是我爹站在栏外把灯笼伸进栏里去照牛的时候,叫人在身后用石锁砸死的。在我叔他们听见枪声赶到林家来之前,林保正和林炳就已经在院子里转了好几个圈子了。我叔他们去踏看现场没看见这些东西,想必是林炳他们怕机关败露事先藏过了的。如今本善已经被林炳杀害,下余在场的都是林家的人,谁能见证呢?”
林炳又想开口说话,依旧叫太爷给制止住了。金太爷心里寻思:看样子,这件案子事出有因,绝非通常砸明火的抢劫案子可比。如今双方各执一词,难辨是非,证据又不确凿,略想了想,就又提起笔来在单子上点了两点儿,叫传来旺儿和来喜儿。
来旺儿和来喜儿早就知道这件案子一定会问到他们俩头上来不可的。到了堂上,怎么说才好呢?照实说吗?林炳这一关就过不去,弄得不好,还会连小命儿都搭上,照林炳教的那一番话说吗?怎么对得起对天发过誓的结拜兄弟呢?不恪守誓言,即便不遭天打雷劈,可怎么活着做人呢!兄弟两个走上堂来双膝跪下,正提着心揑着汗不知如何是好,忽听得太爷大声呵责说:
“你们两个干的好事!还不知罪么?这件四条人命的案子,如今本县已经审理明白,原来干系都在你们两个身上!还不快与我如实招供上来!本县念你两个年幼无知,受人驱使,还可以从轻。要有半点儿支吾,大刑伺候!”
两旁的衙役见太爷脸上顷刻之间乌云四合,雷霆闪电一起发作,也就一齐扯开嗓子喊起堂威来以壮声势。“噹啷”一声,一副夹棍、一副拶(z ǎn 攒)子,同时扔到了他们两个面前,没夹没拶,先就要了人半条命去。金太爷心里寻思:看样子,这件案子事出有因,绝不是通常砸明火的抢劫案子。
原来,从古到今,审理案件的办法,不管是青天大老爷也好,屎包糊涂蛋也罢,调过来变过去,不外乎总是在“堵、访、诈、骗、逼”这五个字上做文章。
可以这样说:凡是经官的案子,不论是由奸情引起,还是因钱财而来,总是在天地之间人群之中做出来的。天有天理,人有人情,不合乎天理人情的事儿,就是请了瞎话老祖来,也难以编得天衣无缝,不露形迹。要是事涉二人以上,两个人所画的圆圈儿,口径尺寸,就更难做到完全吻合,一模一样。遇上这种案件,老练高明的审员,坐上公案,提上犯人来,喜怒不形于色,心平气和,轻声细语,不慌不忙地逐个审问,然后从前后口供中找出漏洞破绽来,用犯人自己的话去堵他自己的嘴。一旦白纸上落了黑字,再想赖可是赖不掉的了。既不必拍一下桌子,也不用打一下板子,三言两语,一讯而服。这号称上焉者的第一招本事,就叫做“前戴口罩后带粪兜儿──两头堵”。
有一些案件,或凶犯狡黠异常,或有老奸巨猾的恶讼师出谋划策,故布层层疑阵,巧设重重屏障,把案情真相荫蔽起来,是非颠倒,真假莫辨,虽有明眼的审员心知其伪而又无可疑的形迹、无可寻之破绽;或有那富家子弟犯下大罪而又无法掩饰,只好豁出银钱去买出代人受过甚至顶缸①代死的替身来,细察案情明明与其无关,而犯人在公堂上偏偏又自认不讳。碰到这种案件,高明的审员只好暂且退堂,回到内衙,乔装打扮一番,微服出行,去到街头巷尾,问那左邻右舍,审慎谛听,详细察访。俗话说,有理没理,出在大伙儿嘴里。街谈巷议,往往是非分明,真假判然。一旦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之后,再回到公堂上来,这时候铁证在手,人赃俱获,不怕元凶主恶不服其罪。这号称次焉者也的第二招本事,就叫做“衙门里面的公事衙门外面办──微服私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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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顶缸──吴语方言,指代人受过。其出典是:明代南京江岸经常坍塌,有人说是猪婆龙(扬子江鳄鱼的俗称)作祟。但是“猪”和“朱”同音,犯了皇帝的讳了,上奏的时候,只好改称鼋(yuán元)。圣旨下来,诏命搜捕。后来果然有人在江边钓到了一头大鼋,但是无法拉上岸来,最后有人出主意用一口大缸将大鼋罩住,方才捕获。于是落下了一句俗话,叫做“猪婆龙为殃,癞头鼋顶缸”。
要是堵又堵不住,访又访不着,就只好祭起第三宗法宝来:诈。方法是:假装案子已经侦查清楚,审员在犯人面前故意说几句影影绰绰、摸不着边际的话,让犯人心里起毛咕,自己照影子。再拿几句“自己认罪可以从宽发落,拿出人证物证来就要从严惩办”之类的言语来一引一诱,就有那案情不太重大的从犯,或是几个当事人中间有一个两个干系不大生怕不说实话会吃挂落的人,自己走了出来,入其彀中,把隐情关节一五一十统统和盘托出。一旦录了口供,量刑轻重,那可就要看大老爷的高兴了。这号称中焉者也的第三招本事,就叫做“揣着明白的,拿出糊涂的──得诈就诈”。
要是犯人软硬不吃,前三种法宝件件失灵呢?那就不得不动用第四招解数了:或用舌剑唇枪,说(shu ì税)之以厉害,动之以名利,封官许愿,兑不了现的庄票满天飞。一旦真情吐露,顿时四大皆空,说过的话,许过的愿,统统不算了。或者搬出“江湖义气”来,夸之为英雄,称之为豪杰,什么“好汉做事好汉当”啦,“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啦,“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啦,“砍头事小,惹天下英雄耻笑事大”啦,等等,等等,八仙庆寿,天花乱坠,什么好听的说什么。一旦英雄气长,慷慨自陈,录了口供,画了花押,英雄立刻变成了狗熊,连臭狗屎都不如了。或者装神弄鬼,不是能掐会算,就是有鬼神托梦,再不然就是故弄玄虚,自称能断阴阳两狱,睡觉的时候垫上一个“游仙枕”什么的,就能够到阴间去查阎王的生死簿。但凭说说瞎话还不够的时候,还不妨在深更半夜里装出一座阴森森愁惨惨两旁站着牛头马面前面放着刀山油锅的阎罗殿来,叫犯人真假难分,阴阳莫辨。必要的时候,再扮一个冤鬼出来当面对质,哪怕是铁嘴钢牙,死不承认,吃了秤砣铁了心的人,到了这里也得真情尽吐,抵赖不得。等到真相大白,口供录了下来,灯光一亮,面具一摘,方知仍在阳间,再想翻供,已经晚了。这号称平焉者也的第四招本事,就叫做“假话说尽,手段使绝──能骗就骗”。
要是弄个酒囊饭袋来审理案件,样样本事稀松,宗宗法宝无效,真个是黔驴技穷,束手无策了,这就不得不拿出最后一招看家本事来,借重夹棍、拶子、皮鞭、棍棒诸种刑具,用酷刑来叫犯人开口,哪怕是哑巴也要他说话,只要有口供,真假倒是可以不管的。这最后的一招,动辄用刑逼供,专在刑具制造上挖空心思的审员,正是那种居于下等末流的草包屎蛋。
金太爷是个来自京师皇帝身边的五品大员,刑部大堂上审理案件,也不知见过多少次了,对审案的妙法真谛,“堵访诈骗逼”的五字真经,上次中平劣的五宗法宝,能不一清二楚,运用自如么?明知道来旺儿和来喜儿是两个涉世不深的半大孩子,就一改前态,一拍公案,一瞪眼睛,一脸的怒色,打算用第三套招数来诈他们一诈。
他们两个,一个虽然年纪大些,还到过几处大地方,却到底阅历不深,更不知道当官儿的老爷们都有些什么脾气花招儿;另一个则是足迹未出十里之外的地道乡下孩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官员,这么多的官差,一见这种持枪执刀吆五喝六的阵势,早已经吓丢了三魂七魄,哪里还省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跪在地上,只有瑟瑟发抖的份儿,连头也不敢抬,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到底还是来旺儿大几岁年纪,多见过点儿世面,昨儿晚上又给太爷递过茶烧过烟送过夜点心,多少有点儿厮熟,就乍着胆子磕了一个头说:
“回大老爷的话:小的兄弟两个都是林宅的童仆,凡事只知听主人吩咐去做,一应根由内情,小的们从来不敢细问,实在是真的不知道。”
太爷见来旺儿并没有被他的声势汹汹所吓倒,只得加大嗓门儿厉声地说:
“还敢犟嘴!我来问你:前天那头牛是你宰的不是?”
“回大老爷:那头牛是我家大爷用斧头打晕了以后,小的兄弟俩放血剥皮,拾掇干净的。”
“着哇,你可知道这头牛是从哪儿来的吗?”
“那是小的家爷从外面牵回来的。”
“什么时候牵回来的?”
“前天晚上天擦黑的时候。”
“是头什么牛?”
“是头大……大……大黄……”说到这里,刚要吐出那个“牯”字来,林炳一看事情不妙,故意咳嗽一声,来旺儿一扭头,正看见林炳拿眼睛狠狠地瞪着他,急忙改口,接着说�